有一次,他删去了整整一封信的内容,只保留了上款“亲爱的玛丽”,并在信笺下方写上:“我苦苦地思念着你。
美国随军牧师A·T·塔普曼。”
A·T·塔普曼是飞行大队随军牧师的姓名。
当他再也想不出什么点子在这些信上面搞鬼时,他便开始攻击信封上的姓名和地址,随手漫不经心地一挥,就抹去了所有的住宅和街道名称,好比让一座座大都市消失,仿佛他是上帝一般。
第二十二条军规规定,审查官必须在自己检查过的每一封信上署上自己的姓名。
大多数信约塞连看都没看过。
凡是没看过的信,他就签上自己的姓名;要是看过了的,他则写上:“华盛顿·欧文”。
后来这名字写烦了,他便改用“欧文·华盛顿”。
审查信件一事引起了严重反响,在某些养尊处优的高层将领中间激起了一阵焦虑情绪。
结果,刑事调查部派了一名工作人员装作病人,住进病房。
军官们都知道他是刑事调查部的人,因为他老是打听一个名叫欧文或是华盛顿的军官,而且第一天下来,他就不愿审查信件了。
他觉得那些信实在是太枯燥无味。
约塞连这次住的病房挺不错,是他和邓巴住过的最好的病房之一。
这次跟他们同病房的有一名战斗机上尉飞行员,二十四岁,蓄着稀稀拉拉的金黄色八字须。
这家伙曾在隆冬时节执行飞行任务时被击中,飞机坠入亚得里亚海,但他竟安然无事,连感冒也没染上。
时下已是夏天,他没让人从飞机上给击落,反倒说是得了流行性感冒。
约塞连右侧病床的主人是一名身患疟疾而吓得半死的上尉,这家伙屁股上被蚊子叮了一口,此刻正脉脉含情地趴在**。
约塞连对面是邓巴,中间隔着通道。
紧挨邓巴的是一名炮兵上尉,现在约塞连再也不跟他下棋了。
这家伙棋下得极好,每回跟他对弈总是趣味无穷,然而,正因为趣味无穷,反让人有被愚弄的感觉,所以约塞连后来就不再跟他下棋了。
再过去便是那个来自得克萨斯州颇有教养的得克萨斯人,看上去很像电影里的明星,他颇有爱国心地认为,较之于无产者——流浪汉、娼妓、罪犯、堕落分子、无神论者和粗鄙下流的人,有产者,亦即上等人,理应获得更多的选票。
那天他们送得克萨斯人进病房时,约塞连正在删改信件。
那一天天气酷热,不过宁静无事。
暑热沉沉地罩住屋顶,闷得屋里透不出一丝声响。
邓巴又是纹丝不动地仰躺在**,两眼似洋娃娃的眼睛一般,直愣愣地盯着天花板。
他正竭尽全力想延长自己的寿命,而办法就是培养自己的耐烦功夫。
见邓巴为了延长自己的寿命竟如此卖力,约塞连还以为他已经咽气了呢。
得克萨斯人被安置在病房中央的一张**。
没隔多久,他便开始直抒高见。
邓巴霍地坐起身,“让你说中了,”他激奋得叫了起来。
“确实是少了样什么东西,我一直很清楚少了样什么东西,这下我知道少了什么。”
他使劲一拳击在手心里。
“就是缺少了爱国精神,”他断言道。
“你说得没错,”约塞连也冲他高喊道,“你说得没错,你说得没错、你说得没错。
热狗、布鲁克林玉米饼、妈妈的苹果馅饼。
为了挣得这些东西,我们每个人都在不停地拼死拼活,可有谁甘愿替上等人效力?又有谁甘愿替上等人多拉几张选票而卖命?没有爱国精神,就这么回事儿。
也毫无爱国心。”
约塞连左侧**的准尉却是无动于衷。
“哪个在胡说八道?”他不耐烦地问了一句,随即翻过身去,继续睡他的觉。
得克萨斯人倒是显得性情温和、豪爽,着实招人喜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