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我应该做的。”
鹃姐常常独自一人唱起无名的歌谣,似笑似泣。事后我模仿吟唱时难免不得要领。我们一起在中秋时赏月,一起过年,一起出现在亲戚们的葬礼和婚礼上。不知不觉间,姐姐们不再是孩子。
当我升上初中时,谷鹃正在准备高考。她的目标是一所师范院校。
姑父那时除了跑货运,又借钱合伙承下了一家宾馆,打发姑姑和一个亲戚住在楼下的小房间,每天打扫卫生和洗客人的床单。
“我希望和弟弟妹妹们在一起,和学生们交流。只有孩子们的心灵,才是纯洁的。”
整整一年,她变得难以接近,似乎考试的压力影响了她情绪的稳定。
或者说,抱着某种拼命反抗的决心,她的心产生了不易察觉的空洞。
二姐上高中后虽然表面上不再打扮,但暗地里仍与中意的同学藕断丝连。
清璞在初中开始展现出过人的聪颖,到了高中依然在全校同年级的上千人中名列前茅。
而她们的亲弟弟,最后没有考上高中。姑父听人劝诱上了当,什么“一年工资多少万”,连中专也没有让他报,而是怂恿他跟一个什么广州的培训机构走了。
嘻,在那样的大城市,那根本不是一个能安稳生活的数字。回来以后,又困死在初中学历上,所学无用不说,连找一份体面工作都相当艰难。
下午到大姑家里时,屋里只有谷鹃姐一个人。她刚刚讲完网课,只穿着无袖上衣和短裙,软乎乎地翘着脚趴在床上,在平板上滑动手指虚拟种菜。
“呦,贵客呀——”表姐停下手上的农活,扭头朝我笑了笑。
完全不需要来访的理由,仿佛两人早已期待着这一刻。
“好久不见……小榕榕的脸都变圆了嘛,哈哈哈……”
表姐将手放在我的脸颊上,开始像捏面团一样揉搓起来。
“嗯嗯?停手停手!”
“哎呦呦——小样,还害羞吗?反正是表弟,给姐姐摸摸怎么了嘛?”
姐姐已经正式工作五年了。在此期间,她看着两个妹妹先后迁居外地,准备步入婚姻殿堂,到外地做电子产品方面工作的亲弟弟刚刚陷入恋情,也是许久难见一面。即使逢年过节,身在外地的弟弟妹妹们也未必能回到这个家里了。只有身为本地教师且没有结婚的大姐依然能够在每个寒暑假离开学校旁的出租屋,回到父母的家。
只不过,连她的父母也很少回到这里了。姑父常去外地拉货做生意,姑姑依然每天睡在宾馆一层的小房间里。
为什么回到这里呢?我问姐姐。
没想到,她竟然皱起眉头,思忖了一会儿。
“乡愁?安全感?怀旧情结?以及……等待……”
“等待?等待什么?”
“隐隐有那种感觉而已……”
“话说回来,给人上网课,鹃姐这身……”
“嗯?有什么问题?不结婚和享受自己作为女性的身体是两码事吧?”她抬起下巴,以双手和膝盖着地、挺起身子的姿势问我。一瞬间我不知道该看向何处。
“……也行吧。”既然本人都不介意,那有什么关系呢?但我仅仅擦边一提,姐姐便能联想至此吗……
她看了看我背上装得满满当当的包,伸手托了一下,不禁为其重量叹了一口气。
“榕弟啊,您这是暂住来了还是把家搬来了啊?”
“你别说,我还真把所有可能用得上的东西都带来了。”
我刚坐到床上,床底便立刻探出个警惕的猫脑袋,瞪我一眼就缩起头。它可比不得早年那只能开窗会叼鼠的狸花猫,整日足不出户、养尊处优。
“所以这次来看我,有没有谁交给你什么任务啊?”鹃姐笑意盈盈,从靠床的窗台上的零食篮子里擷了两颗糖果,一颗放进嘴里,一颗丢到我面前。
“在那个任务的立场上,我们应该是一路人吧?反正……”
“这才对嘛!榕榕绝对不是那种会背弃姐姐要加入催婚大军的反派吧?”
“可是,姐姐明明拥有这么美丽的脸庞和身体……”
“好了好了,少拍你姐姐的马屁了。你这个暑假一过,大学也毕业了吧?就没有什么想法吗?”
“我打算……打算回家这边来找个工作。”
“怎么……也……”
鹃姐的脸上隐约飘过阴霾,不过她依然留住了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