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治无力的抬起另一只手摆了摆,“你去命人把舅舅叫进来,朕同他说,你做的那些决定,都是朕同意过的,他这样……咳、咳……”
武后赶忙伸手帮他抚胸顺咳,就在这时,刚才出去那宫娥已经带了一个小太监进来,跪拜毕武后命平身之后,那小太监才站起身来。
他正是刚才在大明宫外击磬传旨的那三个小太监之一,只是现如今。他的胸口多了一团沾带着泥土地脚印。
那是被长孙冲一脚给揣地。
他身子微微发颤,双手捧起一道奏折高举过顶,“陛下,娘娘,驸马都尉大人携朝中大臣计七十余人联名呈表,这奏折、这奏折……乃是赵国公大人与褚遂良大人联名所奏。下面署名者,亦是多达七十余人。”
说完了,他两臂发颤地举着那奏折,动也不敢动。
李治吃了一惊,差点一下子坐起来,忍不住伸出手来指着那奏折,“这是……七十余人?褚遂良……还没走?”
皇后告诉他地。说是舅舅长孙恐有异动,但是他却没想到,一夜之间,这上表的人竟是多达七十余人。朝堂鼎臣,已然过半!
难道长孙舅舅想废了自己不成?
“那奏折……拿来朕看!”
“皇上,您地龙体……”
“拿来!”
武后把奏折接过来递给皇帝,然后挥挥手命那捧着琉璃盏的宫娥且先退下,这才道:“加一盏灯来!”
“臣长孙无忌、褚遂良等,请废佞后武氏折……”
病重地皇帝陛下李治就着皇后手里的灯光看了第一行,不由得轻轻地嘘出一口气来,原来舅舅他们不是要废掉自己这个皇帝。
灯烛明黄,纤毫毕现。
皇后武氏也同样首先看到了那句话。也同样的轻轻嘘出一口气来,只要不是想废掉陛下就好,只要陛下在,他定会护住自己的,多少年了。夫妻俩不就是这么相互搀扶着过来的嘛!
***寂寂,人心戚戚。
过了也不知有多大会子,李治吃力的看完了奏折,手臂终于无力的垂下,不知是因为头痛复发还是心有愁结,他地眉头深深地蹙成几道横波。
这时武后把手里的灯盏交给宫娥,淡淡地问那小太监:“宫外情势如何?”
那小太监跪在地上身子发颤,声音亦是发颤,“回禀皇后娘娘。宫外、宫外……数百骑士已经围了宫门……”
武后闻言倏然蹙眉。却又淡淡散开。
看来这一回长孙无忌那个老骨头是动了真格的了,甚至已经不惜以兵威相谏!
她侧首看着自己皱眉苦思的丈夫。“陛下,这件事……”
李治闻言睁开眼睛,目光在面色憔悴地武后脸上打了个晃儿,便转向看着身旁不远处的宫灯,这顿时让武氏的神色突然为之一黯。
多少年的夫妻了,她怎么会不了解他!
作为一个女人和一个妻子,她和皇帝李治意趣相投,所以,苦累于她来讲是心甘情愿的,甚至她心里也明白,自己这个丈夫虽然是高高在上的皇帝,但是他天性良善,自然便有些优柔寡断,又何况现如今他这身子……
所以,期盼着他能乾纲独断,大义凛然的训斥朝臣们一番,已然是不可能的了,但是她内心依然期盼着,他能看在自己这些年替他受了那么多苦累的份上,在大臣们面前能帮自己把腰杆挺起来,能够给自己这个小妻子一次庇佑。
但是很显然,自己这个丈夫最后作出地决断将是舍弃自己……
那奏折她一字不落的看了,长孙无忌携三朝老臣之威,以太国舅之尊,口气狂横若训小儿一般……
作为皇帝陛下的亲舅舅,作为一手扶植他登上皇位的托孤大臣,长孙无忌自然是无比的了解自己这个丈夫。
如果这奏折上地语气稍微软一点,只怕他就会多犹豫片刻,但是当长孙无忌这个太国舅的口气硬到了这个地步,他……就怕了!
李治看着不远处的琉黄的宫灯,语气有些纠结,也就越发显得虚弱,“媚娘,舅舅这次,是在兵谏……”
武媚娘突然觉得一阵心凉,那是一种彻头彻尾的凉意,从头顶,一直到脚底。
二十多年,三子二女……这,就是夫妻。
她笑笑,有些凄然,又有些无力的淡然,目光也转向那寂寂燃烧的宫灯,“陛下,臣妾……明白!”
寂寞如我,空燃一生,却也不过落得灯烬成灰罢了!
待到青灯孤盏将至时,谁能救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