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觉得这段话在说什么。御主。”
“在说……用我的话来说、是在说一个被误解的东西,其实有很多面。”
“不止。应该。”
“你看这里——‘镇守家宅’、‘捷足旅人’、‘原初的乡愁’。这三个词放在一起,你不觉得奇怪吗?”
魔女小姐的手指在书页上移动,点着那几个关键词。
那几个形容词,我倒是没有觉察到更多异样。以东方式的阅读习惯而言的话、那几个词藻对于整体的行文而言,似乎不过是形象的堆砌。
“哪里奇怪呢?”
“一个东西怎么同时是“镇守”和“旅人”?怎么同时是“守护家宅的神”和“漂泊四方的旅人”?那个完全是反方向性的象征了吧。不是吗。”
也看着做出那样分析的妖精少女。
芭万·希的表情相当认真,微微蹙着的芊眉也将嘴唇抿作浅浅的弧线。
伴着列车车轮和铁轨新一轮的碰撞、酒红色的长发又一次从少女肩头垂下来、落在书页上,和那些褪色的文字书写在一起。
“也许……因为它既是守护的、也是漂泊的。守护的东西,家、爱、财富,需要被带到远方,也需要被带回来。守护者不一定是守在原地的人。有时候,走得更远的人,才能把更多的东西带回来。”
虽然那样答复了芭万·希。
还是觉得,那样反方向性的象征运用、对于曼德拉草,尤其是妖精国的那个“她”而言更算不上奇怪。
但是看见芭万·希的睫毛那样颤了一下。
然后是妖精少女接过的应答。
声音细得也像雨丝。
“御主。你知道吗,你刚才说的那段话,和这本书里另一段话几乎一模一样。”
“是哪段?”
魔女小姐将书翻到更前面的一页、指起那段被铅笔轻轻划过线的文字:
“其旅人之身所备,非因其好游、而因其爱归。所至之处愈远,然归心愈切。其携归之物——远方之唱诗、异域之祝福、漂泊中光之所见,本乃家宅珍馔之守候。”
芭万·希读完文字选段,没有抬头。看见少女的手指停留在书页上,指节正泛着白,那样的用力、好似压制着那些容易透析的传说。
“芭万希。”
“嗯。”
“在想什么呢?公主殿下。”
妖精公主沉默了许久。窗外的雨声在两个人的肃静间变得格外清晰。
远处山峦环合在车窗上、车顶上、铁轨上的白噪音绵密中越来越近,将山脚下的村庄展露在车窗的边框。
石墙的灰、屋顶的红,也如积木般筑垒了烟囱飘出的白色炊烟、以及两个人眼前的、那番久远时光的风景。
“我在想……”
妖精公主的应答沉得像在自言自语,但也刚好足够她的人类恋人倾听下。
“曼德拉草被拔出来的那一刻。它等了那么久,终于有人愿意花那么多时间、那么大的耐心,把它的根须一根一根地从土里理出来。它发出那声叹息的时候……”
芭万·希说到这里又顿了顿。那个是在等我的主动。
“它又在想什么呢?那个曼德拉草。”
“它应该在想、原来还有人记得。”
妖精少女的手指从书页上移开,重新覆在我的手背上,感知到芭万·希的手比刚才更暖了些。从手指到掌心。
“会不会觉得曼德拉草很傻?御主……等了那么久,就为了等一个人来把它拔出来。”
少女重新抬起头问询着。看见那对铅灰的眸子里、映着车窗外的雨幕模糊。
在那个地方、我的倒影被衬得更加清晰了。
“不会。”
“等待本身不是傻的事。傻的是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