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类总是喜欢给不知道的东西编些可怕的故事,被识破之后、又着急着把它解剖地一片狼藉。尖叫?致命?曼德拉草才不会那样做。”
“那它会怎么做呢,在妖精国的话?”
“它什么都不做。它只是长在那里。安静地、慢慢地长。它的根扎得很深,深到牙之氏族的那帮家伙都不一定能把它完整拔出来。它不会尖叫,不会攻击,不会做任何人类故事里写的事情。”
魔女小姐的手指点在插图上,顺着曼德拉草的轮廓轻轻描画,芭万·希所言确然如此。
那样现实与神秘的二元两极,确实也是妖精国作成拟型的底色之一。
“那、在妖精故事里,又是怎么写它的?”
那个问话却又让魔女小姐沉默了一会儿,指尖也在书页上停住品红两点。
“在妖精故事里……曼德拉草是被诅咒的。”
“诅咒?被谁?”
“被……妖精国众。”
“传说在那个比女王历还要遥远的时代,有一个妖精少女,因为向远道而来的救世主大人道了谢,遭到视救世主为异族之敌的、村民们的埋恨。大家诅咒她,把她变成了一株曼德拉草,埋在污泥里、永远不能见天日。”
“永远?”
“不……也不是永远。”
那样讲述着妖精国的古老故事,妖精少女的手指翻过一页,露出另一段文字泛黄。
“诅咒里有一个破绽。如果有人在月圆之夜把这株曼德拉草完整地拔出来,不伤到它的根须,它就可以恢复原形。”
“有人成功过吗?”
“有。”
“救世主大人登极之后,慈爱的女王陛下就尝试过。”
少女的嘴角翘起来,那个弧度里有一种说不清的韵味。
“但除此之外,成功的案例很少。因为完整地拔出曼德拉草几乎是不可能的。它的根须太深了,缠绕在一起,和周围的泥土、石头、其他植物的根系纠缠不清。拔出它的人需要……”
讲到这里,少女的话音又顿了顿,手指在书页上轻轻敲了两下。
“需要什么?”
“需要耐心。”
“非常、非常多的耐心。不能用力拽、不能急,不能用任何工具。只能用手指一点一点地挖开泥土,一点一点地理顺根须。可能要挖一整天,也可能要挖两整夜。挖到最后……”
“最后?会怎样呢。”
“最后,当最后一根根须从土里抽出来的时候,曼德拉草会发出一声……”
“不是尖叫。那个是叹息。是对她那漫长而破碎的、命运的叹息。”
魔女小姐的声音压得比刚才更低了,又是又几近被车轮与铁轨的撞击声淹没。
雨丝仍然在车窗玻璃上画着平行线的无算,继续将远处的山峦笼在雨雾的缥缈若隐若现。
“崔崔子又在运用象征了。也是很温柔的童话风格呢。”
“……我没有。那个记载确实是那样写的。”
“那我觉得,果然还是妖精国的底色更残酷一些吧。”
“……和泛人类史比起来吗。不能那样说啊,御主。”
“这个的话、才是书里最有趣的部分。来看这里。”
那样简单地答过。妖精少女只是把书页又翻过一页、展露出一段用红色墨水标注的文字。
芭万·希的语气回复了那种轻快的调子,自然又想在恋人面前跳过前边那个话题。
于是我的目光追随芭万·希的指尖,落在少女所指的位置。
那段文字旁边,特别用更小的字体标写了几种语言的校注对较,看上去那个行文有在化用阿希姆·冯·阿尔尼姆的《埃及的伊莎贝拉》:
“曼德拉草,斥为咒之恶物,然其性非纯恶。其为镇守家宅之神,护一家之富荣,御外侮之侵袭。其为捷足之旅人,将此间之物、爱与财富、携至远方,复将远方之祝福觅回。其为植物之变形、神话之遗存。其为黄沙之地所生,被神圣正荣所斥、所逐,如罗姆浪人之漂泊,如魔法之流亡。其根须所系,乃昔日王国与故土之追忆,乃原初之乡愁,乃诗性之梦想。”
细细读完编译来的文字,抬起头、又对上魔女小姐的视线。芭万·希正看着我,铅灰色的眸里、流转的是认真的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