唱喏声尚未散尽，殿外便传来一阵轻缓而略显滞涩的脚步声，不多时，杨溥便躬身缓步走进了御书房。
他抬眼匆匆一瞥，目光触及龙案之后端坐的少年天子，心头猛地一沉，不自觉地便低下了头颅，连呼吸都放轻了几分。
李祝那张年轻却沉稳的脸庞，眉宇间依稀带着几分唐昭宗的轮廓，可那份与生俱来的帝王威严。
却比当年的昭宗更甚，如山似岳，压得人喘不过气，纵使他身为一方诸侯，也难掩心中的敬畏。
杨溥的心底，早已被紧张与忐忑填满。
复国大典落幕之后，各路诸侯的使者皆是心神不安，生怕多留片刻便会惹来杀身之祸。
一个个争先恐后地辞别洛阳、返回封地，唯有他，被李祝特意留了下来，未曾允许离去。
这几日，他虽看似行动自由，可活动范围始终局限在洛阳城之内，寸步不得踏出城外半步。
这哪里是什么礼遇，分明便是变相的软禁。
他整日如坐针毡，反复揣测李祝留他的用意，却始终摸不透这位少年天子的心思。
如今被正式召见，那份潜藏多日的忐忑更是瞬间翻涌上来，手心微微沁出冷汗，连脊背都绷得笔直。
“臣杨溥，拜见陛下。”
他躬身叩首，语气恭敬，甚至带着几分刻意的谦卑，自始至终，都未曾提及“吴王”二字，更未敢以“本王”自称。
他心中明镜似的，自己如今的“吴王”之号，乃是当年朱温篡唐之际所册封。
而如今大唐已然复国，朱温早已被李祝定为祸乱朝纲、篡夺唐祚的逆贼。
若是他敢在这位复国新帝面前，坦然承认这个逆贼所封的称号，无异于当面羞辱李祝、否定大唐的正统，与自寻死路别无二致。
故而，他只能以“臣”自称，褪去所有藩王的傲气，唯有小心翼翼，方能在这洛阳中，求得一线生机。
李祝端坐于上，目光平静地落在他身上，将他所有的局促与谨慎，尽收眼底，却并未开口，只任由御书房内的寂静，一点点放大杨溥心中的忐忑。
杨溥这般识趣，正合他意。
他心中早有定计,大唐一统之后，异姓王爵，除了护唐三百年、功盖寰宇的不良帅，他绝不会再轻易册封一人.
乱世藩王割据之祸，他断不会让其在新唐重演。
李祝微微颔首，语气平和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帝王威仪：“杨卿免礼。”
“谢陛下。”杨溥躬身谢恩，起身时依旧垂首，不敢有半分逾矩。
见他这般恭谨，李祝嘴角勾起一抹淡笑，抬手轻挥：“赐座。”
身旁的张居翰心领神会，轻轻挥了挥手中拂尘。
话音刚落，两名小太监便端着一张紫檀木椅，轻手轻脚地走进殿来，稳稳放在杨溥身侧，而后躬身退下，大气不敢出。
杨溥连忙再次拱手拜谢：“谢陛下恩典。”
待张居翰示意后，才小心翼翼地落座，身姿依旧端正，只敢坐椅边一角，神色间满是拘谨。
李祝抬手从龙案上拿起一本奏折，目光扫过张居翰，递去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张居翰何等通透，瞬间领会陛下用意，躬身上前接过奏折，转身缓步走到杨溥面前，将奏折轻轻递了过去。
“杨卿，先看看这本奏折。”李祝的声音缓缓响起，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
杨溥不敢怠慢，连忙起身接过，双手捧着奏折，匆匆展开细看。
起初他还神色平静，可越往下看，眉头便越皱越紧，脸色渐渐泛起焦急，指尖也不自觉地攥紧了奏折，连呼吸都变得急促起来。
而李祝则端坐于龙椅之上，手中端着一杯温热的清茶，浅啜一口。
目光平静地落在杨溥脸上，神色淡然，静静观察着他脸上的每一丝变化，眼底藏着不为人知的考量。
御书房内，只剩杨溥翻页的轻响与李祝喝茶的细微声响，寂静之中，更添了几分无形的压迫感。
杨溥只看了大半，便再也按捺不住，猛地站起身来，神色惊慌，声音都带着几分颤抖：
“臣……臣请陛下恩准臣即刻返回吴国！臣发誓，回去之后，必当即刻上表，向陛下俯首臣服，绝无二心！”
他怎能不慌？
奏折之上，字字句句皆是吴国的机密情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