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明月看着父亲，那张被岁月磨糙了的脸上，皱纹像干涸的河床一样纵横交错。快七十岁的人了，头发白了大半，腰也不像从前那样直了。她忽然想起小时候，父亲扛着一百多斤的粮食袋子走在田埂上，步子稳得像一座山。现在那座山矮了，也软了，会替儿子求情了，会拐着弯说话不直接开口了。
她心里忽然有些发酸。
不是气父亲偏袒大哥，而是心疼。心疼父亲这把年纪了还要替四十多岁的儿子操心，心疼他坐在这里半天不走，憋了一肚子话不知道怎么开口，最后才绕了那么大一个弯子说出那句“放在我身边我看着才能放心”。
萧明月垂下眼睛，沉默了很久。
客厅里的挂钟滴答滴答地响着，每一声都像是在催她做一个决定。她不是不能拒绝父亲，她拒绝过很多人，也拒绝过父亲。但今天她不想拒绝。不是因为她心软了，而是因为她忽然明白了一件事——父亲不是在替萧明山争取什么，父亲是在替自己争取一个心安。如果萧明山被赶出公司，去外地打工，夫妻两地分居，再出什么事，父亲会觉得自己没有看住儿子，会把这份自责带进棺材里。
“爸，”萧明月终于开口了，声音不大，带着一丝疲惫，“你说，怎么安排？”
萧志刚愣了一下，像是没想到女儿会这么问。他抬起眼睛看着萧明月，那双浑浊的老眼里有一点光亮闪了闪，但很快又暗下去了。他张了张嘴，犹豫了一下，慢慢地说道：
“明月，爸不是要为难你。你哥确实做错了，该罚，该让他长记性。但你把他开除出去，他能去哪儿？四十好几的人了，要文凭没文凭，要技术没技术，除了在咱厂里干了这些年，啥也不会。你让他去外地打工，一个月挣两三千块钱，租房子吃饭都不够，两口子还得分居……”
他停了一下，看了萧明月一眼，见女儿没有打断他，胆子大了一些，声音也稳了一些：
“你把他放在食堂里，行不行？擦擦桌子，拖拖地，打打下手。别让他管人了，就让他干点粗活，磨磨他的性子。工资……工资就别降了，咱家也不在乎那点钱，你说是不是？”
萧明月看着父亲，没有说话。
萧志刚被看得有些心虚，又补了一句：“你要觉得不合适，工资降一半也行，爸不是图那个钱……”
“爸，”萧明月打断了他，语气不重，但有一种不容商量的笃定，“我答应你。”
萧志刚的眼睛一下子亮了，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谢谢之类的话，又觉得跟女儿说谢谢不对劲，最后只是“嗯”了一声，低下头，伸手去拿茶几上的橘子，手微微有些抖。
“但是，”萧明月话锋一转，“我有三个条件。”
萧志刚抬起头，认真地听着。
“第一，他去食堂可以，但从基层做起，跟所有食堂员工一样，没有特殊待遇。上班打卡，下班打卡，迟到早退照扣工资。食堂主管安排他干什么他就干什么，不能挑活，不能摆脸色，不能让人觉得他是‘老板的哥哥’就高人一等。”
萧志刚连连点头：“应该的，应该的。”
“第二，工资不能按原来的标准。他原来的工资是车间主管的待遇，去食堂做下手，就拿下手该拿的工资。一个月三千二，跟其他人一模一样。多一分我都不给。”
萧志刚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他刚才说了“不在乎那点钱”，现在也不好意思再争了。
“第三，”萧明月的声音沉了下来，“我跟他说好了不在公司干了，现在又把他弄回来，我不能自己打自己的脸。所以对外不能说他是回来上班的——他跟公司没有雇佣关系。他是在食堂帮工，不算明升集团的正式员工。五险一金停掉，工龄清零，以后要是表现好，再说转正的事。”
萧志刚沉默了一会儿，慢慢点了点头。
“明月，”他说，“爸明白你的难处。你能退这一步，爸已经感激了。”
萧明月没有接话。她端起杯子喝了口水，水已经凉了，涩涩的，像她现在的心情。
“那就这样定了吧，”她放下杯子，“明天我跟人事说一声，让他后天去食堂报到。爸，你跟大哥说清楚——这是我最后一次给他机会。再出任何差错，天王老子来说情也没用。”
萧志刚站起来，把那袋橘子又往萧明月面前推了推：“早点休息，别太晚了。”
他走到门口，忽然停下来，回过头看着女儿。灯光下，萧明月坐在沙发上，穿着一件简单的家居服，头发随便扎在脑后，脸上的表情很平静，但眼底有一圈淡淡的青黑，是这段时间熬出来的。
“明月，”萧志刚说，声音有些涩，“你比你妈当年……难多了。”
门关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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