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过了一会儿,明月端起酒杯,敬了王县长,敬了陈主席一杯,又敬了张副县长一杯,然后借着酒劲——其实没喝多少,她清醒得很——跟王明举说了一声“我去其他桌敬杯酒”,王明举点点头。
她走到曹玉娟身边,弯下腰,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曹玉娟听得见:“你出去给志生打个电话,问他在哪。”
曹玉娟看了她一眼,也底声的说:“我到这里,发现志生没来,已经打过他的电话,志生在老屋,陪他妈妈说话。他说……典礼结束他就回去了,说那边人太多,他待着没意思。”
明月失望的“噢”了一声。
曹玉娟心想,明月啊,你就是再忙,今天上午,志生既然从南京回来了,你也该抽点时间,和他说说话,那怕几句话也行,他和别的客人不一样,他是你的前夫,能回来参加你的开业典礼,也许还有别的意思,也许你心里没有冷落他的意思,还把他当成以前的志生,可人家现在的身份也变了,管理着投资几十亿的公司,你这点小公司又算什么?
明月继续敬酒。她端着酒杯,走到隔壁桌,跟那几个大客户一一碰杯,说了几句客套话,又走到员工那桌,拍了拍生产主管的肩膀,说了句“今天辛苦了”。她的表情很自然,声音很平稳,没有人看出任何异样。
明月敬完酒回来,曹玉娟走到明月身边,微微侧了侧身,嘴唇几乎贴着明月的耳朵,声音低得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我刚才又打了志生的电话,志生说马上要回南京,后来我让他在家等你,说你有话说,他答应了。”
明月端着酒杯的手,微微一僵。
那只是一瞬间的事,快到如果不是曹玉娟这样熟悉她的人根本看不出来。下一秒,她的手就恢复了平稳,酒杯稳稳当当地端在手里,杯中的红酒纹丝不动。
“知道了。”明月说,声音很平,平得像一面没有风的湖。
曹玉娟看着她的侧脸,想说点什么,嘴唇动了动,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转身回到了自己的座位上。
明月端着酒杯,在走道里站了几秒钟。走道的落地窗窗帘有一条缝,窗外是县城的街景,灰扑扑的楼房,光秃秃的行道树,一辆三轮车突突突地从楼下开过,车斗里装满了白菜。远处的天际线上,隐约能看见桃花山的轮廓,淡淡的,像一幅褪了色的水墨画。
她收回目光,端着酒杯,走回了主桌。
主桌上,气氛正酣。高方良不知道说了什么笑话,满桌的人都笑了,连不苟言笑的李研究员都弯了嘴角。王明举下午还要工作,所以喝的不是酒,是白开水,见明月回来,笑着说:“来来来,明月,你来得正好!”王明举朝她招手,“刚才老汤说了,你们生产这个桃胶膏的配方,在省内同类产品里能排进前三,这可是权威评价啊!”
明月笑着走过去,在座位上坐下,端起酒杯,朝向汤副会长。“汤会长,您这评价太高了,我们受之有愧。以后还请您多指导,多批评。”
汤副会长五十来岁,头发花白,戴着金丝眼镜,说话慢条斯理的。“萧总客气了,我说的是实话。你们这个产品的关键不仅在于配方的古老和世代更新,也于工艺——低温慢熬,保留了桃胶的多糖活性成分,这一点很多大厂都做不到。我建议你们下一步申报省级高新技术企业,我可以帮你们引荐。”
“谢谢汤会长,我敬您。”
明月端起酒杯,一仰头,喝了半杯。红酒顺着喉咙滑下去,带着一丝酸甜,一丝涩。
顾盼梅坐在对面,看着明月,目光里有一层淡淡的担忧。她跟明月认识这么多年,太了解她了——明月不是那种会在人前失态的人,但正因为她太能撑了,撑到所有人都以为她没事,才更让人担心。
“明月。”顾盼梅开了口,声音不高不低,“我知道今天你亮兴,你少喝点,下午还有事呢。”
“没事,顾总,我心里有数。”明月笑了笑,笑得很标准,嘴角的弧度、眼神的温度都恰到好处,像是一个经过精确计算的微笑。
她拿起公筷,给王明举夹了一块清蒸鲈鱼,又给陈主席夹了一块红烧肉,动作娴熟,自然,仿佛刚才曹玉娟在她耳边说的那些话,她转眼就忘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