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夜,章仪把本来就徒有四壁的房间砍得连四壁都不全了,只好睡在我的房间。那夜,我在公署里写了万言书,笔墨被冻住数次。
为了我那天的话,章仪很久都没有理我,一直等到了除夕,才肯和我一起吃一顿团圆饭。过了除夕,就是新的一年了,我已经要步入而立之年,突然想到当年孙士谦说的:“而立未立。”心中又是一阵翻腾。
元平四年刚开chūn不久,我收到圣旨。圣旨上说高济大捷,史君毅在去年十月率大军攻下了忠州,随即挥军北上,与李浑部前后夹击倭奴,并将倭奴驱赶至汉平城旧地,圈了起来。倭奴请降谢罪的使臣已经来了六批。
我读了两遍,没有一字提到北疆。
我想在北疆铸把利剑,可是圣上给我镔铁吗?莫非圣上并不关心北疆,只是要给我一个葬身之地?放下圣旨,我的心头沉重,眉头皱得比以往更紧。
“大人,大人!”窦众卿叫了我两声,“云州的仓廪已经没有了存粮,那些农民都要大人把种子发给他们。现在他们都聚在了公署大门前……”
“连种子都要吃吗?真到了这步田地了吗?”我低语问了两声,窦众卿点了点头。
“推我出去,我去和他们说。”
外面朔风凛冽,我看到聚集在公署门口的百姓,几个差拦着他们,差点张不开嘴。
“乡亲们,这么冷的天,你们来找我可有什么事吗?”我用尽力气大声喊道,压过了百姓们的喧哗。
一个满脸沟壑满头白发的老人,颤颤巍巍走了出来,身上的布袄补得已经不能再补,还是露出了里面发黑的棉絮。
“大人,我们是范夫人乡的,我们乡实在没东西吃了,连树皮都已经吃完了。跑到县里,县令说让我们等着,可我们哪里还等得住啊!婆娘们没nǎi,光是饿死的娃就已经十几个了……大人,开恩啊……”
一片要我“开恩”的喊声随他响起。我开恩?我有什么恩可开?真的吃了种子,往后的rì子不要过了?“大人,卑职前两rì已经把云州武啸星将军的残部召回了,是不是要派出来压压?”窦众卿轻声在我身边道。
我摇了摇头,朗声道:“诸位乡亲父老,不是我明可名握着粮食不肯放,可我手里的确没有粮食了啊。就连军中的军粮,我也都派去了各个县……”
“大人,把种子拿出来吧,反正种下去也收不到,不如先吃了吧……”
辽东路的土壤其实是举国最肥沃的,连土都是黑的。若非匈厥古,开chūn的时候只要洒一把种子下去,什么都不必管秋天都能有好收成。匈厥古……我心头一痛,看着这些饥sè满面的乡亲,我决定要铸剑,即便皇帝不给我镔铁,我就是用双手挖也要挖出来!
“乡亲们,外面风大,你们不如先回去,留几个说话的人跟我进去,慢慢谈,行么?”我身上是皮袄已经耐不住了,何况他们之中有些人还穿着单衣。
人群中一阵sāo动,五个长者站了出来,面露希冀之sè。
散去人群,我让差役把公署的火盆都放在堂上,众人围着火盆坐了。
“晚生明可名,这位是窦主薄,几位老人家如何称呼?”我拱了拱手。
几个老人连忙回礼,口称不敢,年纪最大的那个开口道:“老儿们都是范夫人乡的,乡里大半都是姓范的。老儿是族长,叫范正颜,他们都是老丈的族堂兄弟。”
我又一一行礼,道:“小子接管燕云,初来乍道,各地地方志尚未看完,于贵乡情形不很清楚,能否有劳老人家指教一二。”
范正颜回礼:“大人客气了。大人,范夫人乡归玄远县管,是最靠近匈厥古的乡县了。虽然土地肥沃,但是匈厥古来得越来越勤,见到男丁就杀,见到妇女就掳掠回去,实在是无法耕种啊。”
我点了点头,燕云问题的根结,说到底就是匈厥古,心下黯然,道:“老人家,放种粮固然能解一时之饥,但是这一整年再怎么过?若是诸位乡亲相信晚生,小子即便粉身碎骨也会为乡亲们找来粮食……若是乡亲们信不过晚生,尽管去抢种粮,晚生手里的刀枪绝对不回向着大越百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