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茅庵有个老僧五更起来做功课听得门外有呻吟之声开门出来。见雪地上有一人倒着慈悲之念用力扶起来衣服浑是冰水。搀进庵里泡碗姜汤与蒋敬吃了叫脱下湿衣拿件道袍换了烤起火来。有一个多时辰蒋敬方得话出谢道:“多亏老师父救了性命!”老僧道:“想是在江中吃人暗算了?”蒋敬道:“被两个梢公将酒劝醉半夜里拿刀砍来我无计可施只得跳在江里。”老僧合掌念声佛道:“只愿他长福消灾。”蒋敬倒笑起来。天色已明老僧做些素饭用过替蒋敬把衣服晒起。虽是雪霁天晴那绵衣急切难干。蒋敬道:“这里还是老鹳渚么?”老僧道:“上面十里路便是。”蒋敬道:“想是那两个贼徒昨夜放下船到没有人家处下手。尚不晓得老师父法号?”老僧道:“贫僧是西川人贱号淡然。行脚至此蒙村中几个檀越施些斋粮将就度日已有十多年了。”
到第三日衣服方干蒋敬作别谢道:“弟子性命幸蒙老师父救得只是身边没有一些东西可以酬谢。”老僧道:“贫衲一片平等心莫居士是被难的就是那歹人落水受寒也要相救。哪里话!便是这碗素饭也不是贫衲自己耕种的都是檀越的福田不消谢得。”用手指道:“出了松林转上南有座涧桥过了桥再往东不上半里就是大路了。”蒋敬拜别而行。到得大路上、寻思道:“还是重到建康去讨那些零星帐目?还是到江州?或者碰上有相熟客伴借些盘缠再处?”以口问心一会想道:“此去建康有千里程途腰间并无一文怎生去得?且到江州再作进退。”踏着冻走过三四十里到了关边寻个客店安寓。
那店家见单身客人又无行李不肯相留。蒋敬只得出门惶惶无定。背后总有人叫道:“蒋客人!”蒋敬回头看时却是前日贩药材过关写税单的主人家。相见了主人问道:“恭喜回来了可曾得利?带甚么货物转来?要写单么?”蒋敬道:“不要问起!利息颇有些尽被船家所劫逃得性命只剩一双空手。思量在关上寻个相认的客伴借些盘缠。前边那店家见无行李不容安寓正在两难。”主人道:“既然如此且在舍下暂住等候客伴何如?”蒋敬道:“如此极感!”一路同走。到了主人家身边止剩得一个束鸾带的金环解来称有二两重央主人家兑换些银子使用。到晚吃了夜饭主人家拿出铺盖与他睡了。
到次日在关上寻访并无相熟的闷闷不已。转过江边见一座大酒楼。挑出酒帘正是浔阳楼。想道:“是个名胜去处且上去吃杯酒消遣消遣。”走到阁子里开窗一望庐山晴雪那五老峰就像五个白头老人一般。酒保搬上酒肴自斟自饮渐渐酒上心来忽然想起宋公明当初在这楼上醉后题了反诗险些丧了性命幸得众兄弟救上山寨。隔了许多岁月经了许多变更风景依然良朋何在?不觉凄惨起来想着宋公明吟的那《西江月》至今还记得步他原韵也题一写今日落魄凄凉光景。唤酒保借过笔砚磨得墨浓蘸得笔泡。他本是落第举子不待思索写在粉壁上道:
万事由来天定空多神算奇谋。当年管鲍遇山丘一晌豪华消受。浪迹天涯归去青衫重到江州。千金散去不为仇恐惹英雄笑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