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二人师从一人,从小一同长大,对彼此的一些习惯,再是了解不过,就是云笑忘被逐出师门之后,二人亦有一阵子私下往来不断,云笑忘若是在比武中突然抽身后退,必是有所图谋,不是故意示敌以弱迷惑对手便是有什么杀招要施展,故而千万不可让他有半分喘息之机,定要以一往无前之势,逼迫他至绝境!云开阳手中剑光连闪,一瞬间突生出几百道剑影,须臾间一影又再数分,铺天盖地密无缝隙,眼力差些的,只瞧见一大片火红的云霞咆哮着将云笑忘后退的身形吞没,内力差些的,站在数丈之外却已被这滚滚热浪逼退一步!云笑忘凶多吉少!方才暗叹那人心头一紧,面上却不动声色,只是拉着他人的手上加了些力道,握得身旁一个十七八岁的绯衣少年眉头微皱,腕上吃痛,少年惊异的看了他一眼,嘴巴动了动,却没发出声音。
怎料就在少年微微走神的那一刻,红光中传出一声尖锐长厉的兵刃交戈声,于呼啸的剑风声中显着分外凄烈,听着只有一声,却异常地纷繁琐碎,竟好似成百上千声叠起来的一般。
这一声发出之后,一抹黑色影子疾电般自红云里射出,在三丈之外站定,云开阳也于此时止住攻势,平举长剑,剑身不住颤抖,发出轻微的鸣呜。
云笑忘站定后身子晃了一下,抬起头来现出惨白的脸色,眼眸中含着幽冷的光,嘴角却缓缓扬起笑弧:“真是……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几年不见,师弟竟已经练成了云门的不传之秘呢。”
断水三式,乃是云门至高的剑术,相传已经有一百年无人练成。
方才那一招,便是断水三式第一式:繁。
在一瞬间,以无可抵挡的速度,以不同角度方向,催动全身内力,向敌人刺出数百剑,一剑化十影,没有一剑是虚招,不能后退不能抵挡。
快速、密集、诡变,这便是“繁”的精义。
这一招太过耗费气力,云开阳一剑刺出后手脚竟有些虚软,故而不得不暂时停下来调息,然而看见云笑忘的模样,他的疲惫变作了满心的惊骇,本以为这惊天动地的一剑少说能在他身上留下几道口子,却不料他竟能接下这一剑,除了脸色苍白些,竟连衣衫也没有半处破损。
云开阳缓缓开口,声音低沉:“师兄真是深藏不露,方才那一招,也是断水三式吧,好个以简破繁!”以简破繁!这“简”字一说并非其他,乃是断水三式第二式:简。
云笑忘微微眯起眼,笑容好生惬意:“好说好说,不知师弟是否练就了第三式,若是练成了,我也只有弃剑认输了。”
这一招“繁”,数年前他内力充盈之时能使得比云开阳方才更好,只是如今……他看了一眼手中已经出现细小裂纹的剑,心中暗暗叹了口气,方才那一剑他虽是接下了,却耗去了他七八成内力,胸中气血翻涌,偏偏硬要强压下去,不能叫人瞧出他此刻已是强弩之末。
繁主攻,简主守,就好似天下最利之矛对天下最强之盾,矛盾相争,两败俱伤。
眼下情景,只有以云开阳未曾见过的招式方能奏奇功,只是他这些年来所思虑的招式擅守不擅攻,唯一一套以克敌为目的的剑术七杀剑太过狠戾凶残,出手非死即残,连他自己也难以把持得住……他负伤中毒,却依然从容赴约,并非悍不畏死,乃是以为能够勉力应对,如今想来,终究还是太过托大了啊。
他心中发苦,神色却甚为轻松,就连曾相处十数年的师弟也瞒了过去,更不要说围观诸人。
云开阳眼色微黯,心里百味陈杂,他记事以来,师兄便是他永远的榜样,不论他如何努力,总会被爹告知师兄在他这个年岁已经练成了什么,这些年他领悟了断水三式前两式,虽在第三式上再无寸进,却自认为足以与师兄比肩,不料……即便是占了兵刃上的便宜,此刻依旧是不胜不败之局……怎样都胜不了此人么?云开阳尚在沉思,云笑忘却已动了,轻雪剑收敛去了所有的华光,一改耀目本色,无声无息的刺向神色茫然的男子。
阴晦的光线中,只看见一丝细微暗淡的银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