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端起茶盏,让那温热的液体滑入喉咙。苦涩先一步抵达,而后是缓慢浮现的甘甜,像是某种迟到的慰藉。
窗外的天色一点点暗下去。
远处主街的喧闹声似乎更响了,隐隐约约可以听见爆竹的噼啪声和孩童的尖叫欢笑。
那是属于“团圆”的声音,属于“家”的声音。
瑞奇托芬坐在茶馆的角落里,一盏茶喝了很久很久。
子时将近,他还是去了主城区。
不是因为老人那句“值得一看”,也不是因为真的想看烟花。
只是因为……无处可去。
一个人坐在旅馆房间里,对着四面墙壁,那种空洞感会比任何热闹都更难熬。
主城区的主干道已经被人群挤得水泄不通。
瑞奇托芬站在人群边缘,抬头望向夜空——那里的黑暗正被地面无数灯笼和霓虹染上一层暧昧的橙红色。
倒计时的声音从四面八方响起,混杂着不同的口音,却喊着同样的数字:
“十——九——八——”
瑞奇托芬垂下眼,看着自己呼出的白气在寒夜里消散。
“七——六——五——”
他想,如果是她在身边,会说什么?
大概还是一如既往的简短,可能只是一个“看”字,然后用下巴点点天空的方向。
又或者什么也不说,仅仅是攥着他的袖口,依恋而坚定。
“四——三——二——”
他想,她在做什么?
叙拉古没有炎国新年,今晚对她而言,大概只是又一个普通的工作日夜晚。
她会坐在那个戒备森严的宅邸里,翻阅那些永远看不完的文件,被那些永远无法真正信任的人簇拥着,扮演一个她从来不想扮演的角色。
“一!”
震耳欲聋的欢呼声淹没了他的思绪。紧接着,第一朵烟花呼啸着冲入夜空,在极高处轰然炸开,绽放成一朵巨大的、金红色的牡丹。
人群沸腾了。欢呼声,口哨声,相机的快门声,孩子的尖叫声,交织成一片欢乐的海洋。
瑞奇托芬抬起头,看着那朵烟花在夜空中缓缓凋谢,散落的火星如同流星般坠落,在完全熄灭前划过最后一道微弱的光痕。
第二朵,第三朵,第四朵……更多的烟花接连绽放,将夜空染成五光十色的画布。每一朵都绚烂至极,每一朵都转瞬即逝。
他就这样站着,仰着头,一动不动。
烟花的彩光映在他脸上,明明灭灭,像是一场无声的默片。
周围的人群依旧喧嚣,欢呼,拥抱,亲吻,互道新年快乐。
而他站在这一切的中心,却像被一层无形的玻璃隔开,所有的声音和温度都被阻隔在外,只剩下满眼的灿烂,和满心的空旷。
他想起了海岸公园的那个傍晚,夕阳将她的轮廓镀上一层金边。
他想起了马克·马克斯酒店的夜晚,他为她戴上耳环,她侧过脸,让他看见自己眼中倒映的灯火。
他想起了那个仓促的早晨,他出门去搬行李,她追到门口,在他唇上印下一个带着巧克力香气的吻。
然后他想起了那个傍晚,他推开门,空荡的公寓,被扯下的勋章,未清洗的碗碟,遗落在餐桌的终端。
还有后来的一切——沃尔西尼阴雨中的对视,无声的“Wait”,半年后那个刺骨的噩耗,以及整整一年半的、如同行尸走肉般的日子。
烟花还在继续,一朵接一朵,仿佛永远不会停止。瑞奇托芬看着那些绚烂的光点在夜空中绽放又凋零,忽然想起令那天酒后送他的一句话:
“热闹是他们的,我什么也没有。”
人群的欢呼声渐渐平息,烟花秀接近尾声。
最后一朵巨大的金色焰火在夜空中炸开,洒下漫天金雨,然后,一切归于沉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