黍米苗抽到第五片叶子时,酿酒坊里出了岔子。
那是个闷热的午后,阿禾正在给第七批发酵的陶罐测温。
手按在罐壁上,眉头就皱了起来——温度不对。
太烫,隔着陶壁都能感到那股躁动的热意。
她赶紧揭开蒙布,一股酸涩气冲出来,混着酒香,但更多的是一种食物腐败的微臭。
陶罐里的景象让她心一沉。
原本应该均匀发酵的荞麦料,表面浮起一层灰白色的霉斑。
料体塌陷,渗出的酒液浑浊发黄,冒着细密的气泡,噗噗作响。
“坏了。”阿禾低声说。
这罐用了新制的曲饼,是她按蒲伯回忆的方子,加了辣蓼草和桑叶。
本以为会比之前的更好,没想到直接发霉了。
她没声张,默默把坏掉的料倒进土坑埋了,陶罐刷洗干净。
但心里那根弦绷紧了——酿酒这回事,差之毫厘,结果就天差地别。
晚上汇报时,阿禾说了这事。
张翎没责怪,只问:“其他罐呢?”
“其他六罐还好。但酒液还是浑,杂质多,放三天就沉淀一层。”
阿禾从怀里掏出个小竹筒,倒出点酒样。
琥珀色的液体在陶碗里晃动,对着油灯看,能看见细密的悬浮物。
岩叔尝了一口,咂咂嘴:“比去年那批强,但离‘好酒’还差得远。
流沙部要的是能拿出手的东西,这水平,换盐都勉强。”
蒲伯颤巍巍接过碗,抿了一小口。
老人闭眼品味良久,睁开眼:“香是香了,但魂没醒透。
荞麦的魂,得在火里醒,在曲里活,在时间里醉。你们现在,火候到了,曲子还差口气。”
“差在哪儿?”张翎问。
蒲伯枯瘦的手指敲着碗沿:“老祭司说过,制曲如养婴。
温度、湿度、时辰,差一点都不行。咱们现在全凭感觉,这次成,下次可能就败。
得定下规矩——什么温度下料,什么时候翻曲,发酵多久开罐,都得有数。”
张翎看向阿禾:“从明天起,酿酒坊所有步骤,全记下来。温度用手量不行,做温度标记。”
温度标记是个新法子。
张翎让制器队烧制了一批小陶片,每片刻上一道痕。一道痕代表“温”,两道痕“热”,三道痕“烫”。
把陶片贴在不同发酵阶段的陶罐外壁,每天对比,记下变化。
同时改进制曲。
蒲伯的记忆又清晰了些。
老人想起老部落制曲时,要在曲料里加一种叫“酒魂草”的东西。
“叶子细长,边缘锯齿,搓碎了有股子凉香。长在背阴的湿润处,不好找。”
第二天,张翎带人进山。
酒魂草确实难寻。
在东山北坡的崖缝下,溪流边的石隙里,找了大半天,才采到一小把。
叶子墨绿,细长如柳,揉碎了真有股奇异的凉香,像薄荷又像樟脑。
带回寨子,蒲伯确认就是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