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翎的心不断往下沉。这开局,简直是地狱中的地狱。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张翎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声音嘶哑地问道。
他需要确认,需要从这些人口中听到更具体的信息,来补全那些痛苦而混乱的记忆碎片。
他这句话,像是投入死水中的一颗石子,勉强激起了一丝涟漪。
蒲伯浑浊的眼睛里瞬间溢满了恐惧和痛苦,他下意识地抱紧自己瑟瑟发抖的身体,声音发颤:
“没了……什么都没了……巫咸……是巫咸的大人们……”
旁边一个抱着哭泣孩子的妇人猛地抬头,尖声打断,脸上是极致的惊恐:
“别说了!蒲伯!别提起他们!会被听到的!他们会回来的!”
她紧紧捂住怀里孩子的耳朵,仿佛那名字本身就会带来灾祸。
“听到又如何!”岩猛地低吼一声,牵动了伤口,疼得他龇牙咧嘴,但眼神里却迸发出一丝濒临崩溃的恨意。
“我们还有什么可失去的?图腾柱被他们亲手拔了!砸碎了!他们夺走了我们的‘灵’,废了我们修炼的根!
祭司大人为了护着最后一点火种,被……被他们当场杀了!像杀牲口一样!”
他的话如同冰冷的刀子,剖开了血淋淋的现实。
其他族人听着,身体颤抖得更厉害,有人开始低声呜咽,那哭声里没有多少悲伤,更多的是彻底的绝望和恐惧。
张翎沉默地听着,脑海中的记忆碎片逐渐拼接成形。
木鹿部落,一个依附于强大“巫咸氏”生存的小型聚落。
世代以为巫咸氏采集一种特殊的灵草为贡品,换取庇护和一部最基础的、名为《启灵篇》的修炼功法,以及立部落图腾柱的资格。
图腾柱是部落的核心,是沟通祖先之灵、汇聚微弱天地灵气、让族人得以踏上修炼之路的关键。
而《启灵篇》是引子。
因为一次贡品交付不足——似乎是今年林中灵草莫名枯萎,收获锐减——加之可能平日早已积累的不满,巫咸氏的使者雷霆震怒。
不仅强行废掉了部落里所有战士辛苦修炼出的微薄灵力,更是亲手拔除了图腾柱,当场毁掉,夺回《启灵篇》,并将他们彻底驱逐出世代栖息的山谷,扔进了这片遍布危险的原始丛林。
没有力量,没有食物,没有武器,没有栖息地,甚至连希望都被连根拔起。
老人、孩子、伤员……在这片猛兽毒虫横行的林子里,每多待一刻,都离死亡更近一步。
真正的绝境。
“他们……他们怎么能这样……”张翎喃喃道,一股凉气从脊椎骨窜上来。这是赤裸裸的灭绝政策。
“怎么能?”蒲伯惨笑一声,老泪纵横,“翎娃子,他们是巫咸啊……我们只是依附他们生存的小虫子……虫子惹人不快了,被随手碾死,需要理由吗?”
现实冰冷而残酷。
张翎低头,看着自己手中的青铜神扇和兽皮册子《指路经》。
记忆中,原主的爷爷,也就是木鹿部落的老祭司,在巫咸使者到来前,似乎预感到大祸临头,匆忙将这两样东西塞给了原主,叮嘱他死也要守住。
原主在极度惊恐和随之而来的灵力被废的冲击下昏死过去,再醒来时,内核就变成了他——张翎。
所以,这就是废部的最后希望?这两样来自另一个世界、自家毕摩传承的东西?
他下意识地握紧了神扇,意念尝试着触碰识海中那本虚幻的《指路经》。
毫无反应。
神扇沉甸甸,冰凉凉,死气沉沉。经书虚影静静悬浮,毫无波澜。
妈的!难道真是没用的摆设?或者需要什么特殊的启动方式?
就在他心不断下沉的时候,那个最初哭泣的小女孩,挣脱母亲的怀抱,摇摇晃晃地走到他面前,仰着脏兮兮的小脸,大眼睛里满是泪水和不谙世事的绝望:
“翎哥哥……阿爹……阿爹流了好多血,叫不醒了……我们……我们是不是都要死了?像阿爹一样睡着,再也不醒了?”
小女孩的手指,指向不远处一棵大树下。
一个男人无声无息地躺在那里,胸口一片可怕的暗红色凝固血迹,脸色灰白,早已没了呼吸。
巨大的压力如同实质的山峦,轰然压在张翎的心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