脚步踩在土地上,节奏鲜明。开始只有张翎一个人跳,接着岩叔跟上去,独臂甩开,脚步沉重却准确。然后是石野,是狩猎队的汉子,是护卫队的青壮。
妇人们起初不好意思,挤在一起笑。蒲伯颤巍巍走进去,步子慢,但每一步都踩在点上。有老人带头,妇人们也手拉手走进圈子,裙摆扬起,火光里像绽开的花。
孩子们最疯,满场乱窜,学大人的步子,学不像,干脆自己乱跳。
张翎边跳边唱。
是古彝语的调子,没有词,只有旋律。低沉时像大地呼吸,高昂时像火焰升腾。开始是他一个人唱,渐渐有人跟着哼,哼着哼着,变成了合唱。
声音汇聚,压过了火焰的呼啸。
跳到达体舞第三轮时,岩叔从怀里掏出个皮囊。
囊口解开,一股浓郁的松香味弥漫开来。里面是磨得极细的松香粉,掺了晒干的香草末。
他抓了一把,冲向火堆,在跃起的瞬间将粉末撒向火焰——
“嘭!”
火焰猛地蹿高,炸开一团金红色的光雾,松香味爆开,弥漫全场。
“撒香粉——!”有人喊。
青年男女们眼睛亮了。这是老部落的习俗——撒香粉到火把上,火焰爆燃,象征祛邪迎吉。未婚的男女互撒,还有那么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石野抢过皮囊,抓了把粉末,眼睛在场中搜寻。看见一个经常一起捞鱼的姑娘,冲过去,在姑娘的惊叫声中,将粉末撒向她面前的火堆。
火焰炸开,映亮姑娘通红的脸。
笑声、尖叫声、起哄声炸开。
更多人去抢松香粉,你撒我,我撒你,火焰一次次爆燃,火星如雨。孩子们也来凑热闹,抓了粉末胡乱撒,呛得自己直咳嗽。
张昊没去抢。
他站在圈外,看着火光里一张张笑脸。父亲如果在,也会在里面吧?会拉着母亲的手,笨拙地跳着舞,被撒一身松香粉,笑着拍打衣衫。
一只手伸过来,递给他一小撮松香粉。
是岩叔。
“去撒。”老猎人独臂拍了拍他肩膀,“你爹看着呢。”
张昊接过粉末,深吸口气,冲进人群。他没找谁,只是跑到大火把前,用力将粉末撒向火焰。
“嘭!”
火焰炸开,热浪扑面。在光与热的洪流里,他仿佛看见父亲模糊的脸,在笑。
舞跳了一轮又一轮。
达体舞跳累了,换左脚舞。左脚舞更欢快,三步一抬脚,手臂甩得开。全场人脚步整齐,“咚咚”声震得地面发颤。
火光里,汗珠滚落,笑容绽开。
蒲伯跳不动了,坐在祭坛台阶上喘气。老人看着眼前的景象,浑浊的眼睛里映着两团跳动的火。
“多少年了……”他喃喃,“多少年没这么热闹过了。”
旁边一个老妇人抹了抹眼角:“还以为这辈子,再也见不到了。”
大火把燃烧了一个时辰,火焰渐渐矮下去,但依然明亮。
张翎示意停下。
众人喘息着,围拢过来。每个人都满头大汗,衣衫湿透,但眼睛亮得惊人。
“最后一步。”张翎举起手中已经烧短的小火把,“将我们的祈愿,送进火里。”
他走到大火把下,将小火把扔进基座周围堆积的柴薪中。
岩叔跟上,扔出火把。
接着是石野,是张昊,是每一个族人。一支支小火把投入火堆,火焰再次升腾,越烧越旺,火光冲天。
人们静静看着。
火光里,有对祖先的感恩,有对收获的期盼,有对平安的祈求,有对未来的憧憬。所有说不出口的话,所有沉甸甸的心事,此刻都融进火焰,随着热浪升腾,散入夜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