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翎取出八个陶碗,一一摆开。
竹筒探入罐中,舀起第一勺酒液。
琥珀色的液体注入陶碗,在松明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细密的气泡沿着碗壁缓缓上升,破裂时发出几乎听不见的“啵”声。
舀到第七碗时,罐底触到了絮状沉淀。
张翎停手,将竹筒里的残渣倒进第八个碗——那碗酒明显浑浊,像掺了泥沙。
“前七碗是清酒,第八碗是酒糟。”张翎说,“酒糟味重,但劲儿可能更大。谁喝?”
岩叔伸手就要端那碗浑的。
“慢。”蒲伯颤巍巍拦住,“我年纪最大,身子最朽,该我先试。真要出什么事,也不亏。”
老人枯瘦的手端起第八碗,凑到唇边。
他没急着喝,先闻了闻,眉头皱紧——这碗气味更冲,酒香里混着明显的酸涩和谷物渣滓的味道。
他闭眼,抿了一小口。
酒液入口,蒲伯整张脸皱成一团。
喉结艰难地滚动一下,咽下去了。
然后僵在那里,一动不动。
众人都屏住呼吸。
三息之后,蒲伯猛地睁开眼睛。
那双眼,原本浑浊如蒙尘的玻璃,此刻竟清亮了些。
老人脸颊泛起不正常的红晕,呼吸变得粗重,胸口起伏。
“怎样?”岩叔急问。
蒲伯没说话。
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碗,又抬头看众人,嘴唇哆嗦着,半晌才挤出声音:
“像……像吞了口烧红的刀子。”
顿了顿,补充道:“但刀子下去,把身子里的寒气、湿气、朽气,都割开了。”
他举起碗,又喝了一大口。
这次更猛,酒液顺着花白胡子往下滴。
喝罢,老人长吁一口气,那口气白蒙蒙的,在松明光里格外清晰。
“暖……”蒲伯喃喃,“从喉咙一路烧到肚子,又顺着骨头缝往四肢爬。
我这双老寒腿……有十年没这么热乎过了。”
岩叔再不犹豫,端起第一碗清酒,仰头就是半碗。
酒入喉,老猎人独臂猛地握紧桌沿,手背青筋暴起。
他咬紧牙关,脸颊肌肉抽动,眼睛瞪得溜圆,像在忍受什么巨大的冲击。
良久,他缓缓吐出一口气。
“够劲。”岩叔声音沙哑,“比老部落的黍米酒烈,比流沙部的马奶酒厚。
苦,辣,冲,但咽下去后……浑身舒坦。”
他活动了下独臂肩膀——那里有旧伤,迁徙路上被野猪獠牙挑穿,逢阴雨天就酸疼。
此刻,那股盘踞多年的滞涩感,竟松动了些。
“这酒……”岩叔盯着碗里剩下的半碗,“不一般。”
众人这才动起来。
阿禾小心翼翼抿了口,呛得直咳嗽,眼泪都出来了。
石野学岩叔的豪迈,一口闷了半碗,结果脸憋得通红,扶着桌子弯腰干呕,呕完却咧嘴笑:“痛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