拌匀是个细致活——曲少了,发酵不足;曲多了,发酸发苦。
没有比例,全靠手感。
拌匀的料装进另一个陶罐。
罐口不密封,蒙三层干净麻布,用草绳扎紧。
麻布透气,能进空气,又能防虫防尘。
陶罐搬到干栏角落,那里阴凉,温度稳定。
“要多久?”张昊问。
“不知道。”张翎实话实说,“可能十天,可能一个月。
可能出酒,可能出一罐酸水,也可能……什么都不是。”
等待的日子,寨子里的议论多了。
“听说毕摩在弄什么酒?”
“用那种黑草籽?能喝吗?”
“岩叔说馊了,蒲伯说再等等。”
“浪费粮啊……三斤荞麦仁,够煮几顿粥了。”
张翎听见,不解释。
他每天早晚各去看一次陶罐。
第三天,罐壁摸起来微微发热。
第五天,凑近麻布能闻到淡淡的酸味。
第七天,酸味里混进一丝若有若无的酒气。
第十天清晨,张翎揭开麻布。
罐里的景象让他怔了怔——原本松散的荞麦料,已经塌陷下去,表面浮着一层浅黄色的液体。
液体浑浊,底下是糊状的渣。
气味冲鼻,酸、馊、霉,但细细分辨,确实有那么点酒的意思。
他用竹筒舀了半勺,凑到唇边。
舌尖沾了沾。
极酸,极涩,像馊了的粥水,但咽下去后,喉咙里留下一丝极微弱的灼热感——那是酒精的痕迹,虽然淡得几乎可以忽略。
不算成功,但也没完全失败。
至少证明了,野生荞麦能发酵,能产生酒。
只是工艺粗糙,酒曲活性不足,发酵控制全凭感觉,出酒少,杂质多。
张翎盯着陶罐看了很久。
脑海里,关于荞麦酒的记忆碎片再次翻涌。
这次更清晰了——蒸煮的温度,拌曲的手法,发酵时的温度控制,蒸馏的土灶……还有那些口口相传的秘诀:
“荞麦有魂,魂在火里醒,在曲里活,在时间里醉。”
魂。
他忽然懂了。
酿酒,不是把粮食变成液体那么简单。
是要唤醒粮食里沉睡的“魂”,让它在火、曲、时间的共同作用下苏醒、活跃、蜕变,最终成为能醉人、能祭祖、能暖身心的东西。
眼前这罐酸水,只是“魂”刚醒,还没完全活过来。
但醒了,就是希望。
那天下午,张翎带着张昊又去了北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