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到自己的学生如此专业表现,方展宏松了口气,不免得意回了王敬松一个眼神:怎么样,我学生还是不错的吧?比起刚才几个班学生,搭景的时候咋咋呼呼,临场意见还不统一,当着老师们的面居然还低声商量小声争执,你说用方景块,我说用大圆柱——对比起来,一班的这几个学生显然是相当的专业。
方展宏从不认为在治学求学这条路上,有什么小事或者微不足道的细节,他个人对学生的要求从来是全方位的。
他经常告诉学生,不是说你在台上演好戏,你就是好演员了;要做到你上台帮演员搭一张桌子,你都要让台下的人觉得,你是专业的,你有花自己的“生命”去学习艺术、学习表演——这不是夸张。
北京国家京剧院每天晚上演出,在台侧拉大幕的往台边一走,都有规矩的台步;站景的人往后一立,都有亮相的范儿,这才叫专业。
打从四大徽班进京师,梨园行的国粹传了几百年,尽管现在再不景气,都依然保持了大量的行业规矩,保证了艺术质量——你要想拉大幕,你都得学个四年六年;开场翻跟头进来往景那些龙套。
你挨个问,至少学戏八年以上;要;至少得十年以上的真工夫,才有你几句唱词;至于说成角儿成腕儿,必须是天分特别高的,还都得是童子功十几二十年以上寒暑不侵的功架子。
艺术或许是浪漫的,但是学艺术,绝不浪漫。
所谓学艺,就是在人后流三船五车的汗。
在人前闪亮那么一瞬间,而许多艺术工作者,连这一瞬间都得不到。
哪象现在的中国影视行业,充斥着一大堆莫名其妙不知道从哪里钻出来的所谓演员,只要是样子长得顺眼点的,都敢上去演戏;说白了不是演戏,完全是考验导演;导演带这种演员。
不是在创作,而是在练习如何遮瑕,怎么用镜头把他们假让人想吐的表演用镜头灯光音乐遮掩的还能骗得了人——现在的所谓偶像剧,十之八九都是这种东西;华丽的服装包着一群不知道整容了多少次的漂亮木头,镜头灯光围着他们一会儿旋转一会慢镜头一会快镜头,再时不时配上一段神经错乱似的背景音乐。
造成这种现象,还是因为影视行业在文革后八十年代才在中国发展起来。
其实还属于起步阶段,存在着大量不规范;大量金钱的涌入,吸引了大量这种为了赚快钱不惜糟践艺术的无良投资人、无良艺人——方展宏绝不希望自己的学生将来走出去会是这样的人,拍着胸口跟人家说自己是电影学院系统某某老师的弟子,干得却是为了赚钱糟蹋艺术的事。
所以他对学生要求,不是局限在教表演,而是教他们成为一个“学艺术的人”,一举一动举手抬足。
都应该是专业演员的感觉——哪怕小到摆放一个景块搭出一个布景,都要做到熟练、准确、富有创意,让人一看就觉得:咦?这个人很有可能是搞艺术的。
……场下几个学生,在短短的两分钟不到的时间里,搭出一个复杂而有序的、虚实结合的话剧景来:多个圆形和方形景块,搭成一个放大了许多倍的类似人的后脑勺不规则球体,凹凸不平的方塞进了棉絮团。
然后用整张帆布遮盖起来。
整个过程。
除了景块道具放置时偶尔发出一点极小的声响。
几乎鸦雀无声;所有的参与布景的学生,都是面色严肃拿着东西上来随意一放。
转身就走,干脆利落,仿佛这个布景已经演出了十几场一样,不带一点犹豫。
场上几个老师,突然感受到场上气氛不同,这批布景的学生,跟之前演出的那几批学生,象是两个学校出来的一样,即使是布景这么小的细节,也能让老师们一刹那间产生一种仿佛又回到本院课堂上的感觉——这才是电影学院系统出身的学生特有的气质和节奏频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