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庸闭上眼睛。
脑子里一片混乱。真实和幻想的边界完全模糊了,像墨水滴进水里,再也分不清哪里是黑哪里是清。
门开了。
张庸睁开眼,看向门口。
孙凯站在那里,穿着深灰色的夹克,手里提着一个水果篮,另一只手捧着一束白色的百合花。
他的头发比记忆中短了一些,脸上带着温和的微笑,整个人看起来精神很好,完全不像一个刚从ICU出来、颅骨骨裂、内脏出血的人。
张庸的瞳孔骤然收缩。
他盯着孙凯,像见了鬼。
“你不是昏迷了吗?”张庸的声音干涩,像砂纸刮过玻璃,“颅骨骨裂,脑水肿,终身植物人——你不是应该躺在ICU里吗?”
孙凯的笑容僵在脸上,有些尴尬地看了看刘圆圆,又看了看张庸,提着水果篮的手不自觉地紧了紧。
刘圆圆赶紧走过去,接过孙凯手里的水果篮和花,放在床头柜上,然后转过身,对张庸说:
“老公,你说什么呢?孙凯一直好好的啊。他没什么事,就是前段时间感冒了一次,休息了几天就好了。你这半年昏迷不醒,他很担心你,每周都来看你,帮了我很多忙。”
张庸的脑子彻底炸了。
他记得清清楚楚——孙凯被人袭击,重伤昏迷,躺在ICU里,头上缠满纱布,身上插满管子。
他记得王警官给他看过的照片,记得刘圆圆在医院走廊上哭着说“孙凯可能变成植物人”,记得后来警察上门调查那二十万是不是封口费。
但现在,刘圆圆告诉他,那些都没发生过?
孙凯走过来,站在床边,脸上的表情带着关切和一丝小心翼翼。他把花放下,拉了把椅子坐下,身体微微前倾,语气诚恳:
“老师,你终于醒了。这段时间师母一直守着你,人都瘦了一圈。你要好好养身体,别想太多。”
张庸盯着孙凯,目光从那张年轻的、健康的脸上扫过——没有纱布,没有淤青,没有插管留下的痕迹。
他的下颌线很干净,眼睛很亮,笑起来嘴角微微上扬,带着一种让人很难讨厌的真诚。
“老师帮了我那么多,”孙凯的声音更低了些,像在跟长辈说掏心窝子的话,“我一直把老师当亲人一样。你出事后,我每天都睡不着,总觉得……总觉得是因为我,你才变成这样的。”
张庸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他想问:你和圆圆的事呢?你们不是情人吗?那些照片呢?视频呢?那个叫“深夜狼”的勒索者呢?仓库里的强奸呢?
但这些问题堵在喉咙里,像吞了碎玻璃,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因为他忽然意识到,如果孙凯没有昏迷,没有受伤,那袭击孙凯的人也不存在。
如果袭击孙凯的人不存在,那他在观景台上把李岩推下山崖的事——这件事的前提是什么?
李岩袭击了孙凯,他去观景台和李岩对峙,李岩要杀他或者他要报警,然后两个人扭打,李岩坠崖。
但如果孙凯没有被袭击,那李岩为什么要去观景台?
如果李岩是分裂出来的人格,那他从来没有真正存在过,自然也不可能坠崖。
那他在观景台上推下去的,是谁?
还是说,根本就没有什么观景台?
张庸的手开始发抖。他抬起手,放在眼前,看着那五根手指。它们在抖,不受控制地抖,像风中的枯叶。
“老公?”刘圆圆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老公,你怎么了?你别吓我。”
“告诉我,”张庸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那天……我昏迷那天,发生了什么?”
刘圆圆和孙凯对视了一眼。
孙凯站起身,轻轻拍了拍刘圆圆的肩膀:“嫂子,你跟老师说吧,我出去买瓶水。”
他走了。门轻轻关上。
病房里只剩下张庸和刘圆圆。
刘圆圆搬了把椅子,坐在床边,握住张庸的手。她的手很暖,掌心有薄薄的汗。
“那天……”她开口,声音有些涩,“你从学校图书馆出来,一个人走了很远的路,来到郊外的一个观景台上。你站在那里,打了电话给我,说了一些很奇怪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