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睛好像突然失去了功效,但却被全部转移到了耳朵上,眼前的世界彻底归于混沌,而无数种声音一同冲进了耳廓:嬉笑、嘲弄、叹息、惊叹……但更多的是平静嘈杂的谈话声,每一个字都清晰可辨却每一个字都不明白含义,自己从出生到死亡的每一件事似乎都被拿出来用话语细细地咀嚼了个遍,而最终却汇聚向了同一个话题,如利刃般向耳膜刺来,好像下一秒,便要捅破那层薄膜,让荧在无声中嚎啕。
“旅——”
眼前的混沌扭曲跳跃,好像渐渐拼接成可辨的景象,千风神殿的旧日机器无声地看着自己,诉说着,诉说着……
“行——”
月光洒满了乡间的小路,幽蓝的仙灵向前方漂浮着,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者!!!”
白色的漂浮灵冲破混沌,无数扭曲的色块骤然间往四周退散,青天下,望楼畔,白发的仙灵拿着比自己更大的什么东西向自己冲来。荧好像又重新回到了不知几个日月之前,那时苍天巨木仍是漂浮的种子,那时巍峨群山还是无垠大海。
那时的仙灵,手中也持黑红色的物品。
好像什么东西落到了自己头身上,好像被烘烤的背脊暂时寻得了一丝阴凉,派蒙就在眼前,星辰织成的斗篷仍然披在她的身上,此时也披在了荧的身上,暂时隔绝了烈阳的光芒,为罪人施与了一丝丝的怜悯。
荧回神。
方才的几秒好像陷入了某种如梦般的迷惘中,自己仍在木桥上,面前正是熙熙攘攘的吃虎岩,桥很坚固,同这片土地所代表的元素一样。荧稍微安定了一下,面前的人群的视线好像被旅伴吸引走了,而派蒙也慌里慌张地想赶忙飞走,那似乎是摆设的双腿也极速抖动起来。荧定了定神,好像围观的人群也不是那么可怕了,她调整重心,用自己看不见的被缚的双脚,再迈出一步,一步,一步,一步。
众人审视的目光仍不间断地打在她的身上,荧的脸庞也一直红彤彤地,只不过不知道是太阳烤的还是目光灼的。荧走过了木桥,刚刚的错楞与幻觉好像已经消失了似的,虽然仍旧羞耻,却不再迷惘。
荧走着,铁枷固执地咬着自己的双腕,疼痛不断传来,倒成了重启大脑的有利工具,脚踝上沉重的触感仍然提醒着自己卑贱的身份,但似乎有什么槛被迈过去了,好像接下来的路途似乎也不是那么难走了。
派蒙好像被捕虫网逮住了。
白色的仙灵叫嚷着什么,在与其发色一致的细网上挣扎着,可惜网的坚固和维持治安的千岩军都不是战力为四分之一野猪的派蒙能够抵抗的。“这下我就有狱友了。”荧带着感激想着。
紫色的身影似乎在仙灵旁出现,羊角发髻好像有一瞬间被荧的双眸捕捉到,不过旋即淹没于人海,荧无法转身,亦很难转头,只能在心中默默咽下了对旅伴和所见某人的感激。星辰织就的幕布护住了旅者的肩膀,让烈阳的威压退散,好像也镇住了押送的千岩军似的,他们并没有把派蒙送来的披肩扒下,在人群目光交织下的诡异平衡中,荧在结夏寻得了一丝清凉。
可是脚底还是很烫。
在数个日月前的那夜,荧在酒精的迷幻中被剥去鞋袜并被焊上沉重却美丽的死镣,而这也宣告了她身为一位低贱的囚犯被永久剥夺穿戴鞋袜的权利。从前的旅行或者说探险,荧总是会将足部用美观舒适的鞋包好,让正午的石板路,草间的小石都无法对自己柔嫩的双足造成一丝丝伤害。好像在一次宿营的时候,面对跃动的篝火,自己和派蒙开着奇怪的玩笑,开始向她炫耀自己双足的保养精致,而这一切在几日的监禁似乎化为乌有。监狱冰凉的地板已经让玉足浸没于寒凉中,此刻又将其曝于炎炎烈日烘烤过的大地上,铁枷仍然阻碍着荧的视线,可如起舞于刀尖般的触感仍随着每一个艰难的步子冲向疲惫的大脑——被一夜失眠折磨的大脑,似乎与脚踝的痛感一起,奏响一曲苦痛之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