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深重,沉甸甸地压着茅草屋顶。
晚饭桌上的沉寂,一直延续到灶房里。
何福香一声不吭地刷锅,木盆里的油星子被她用布巾反复擦拭,直到看不见半点光亮。
李秀莲在一旁收拾碗筷,几次想开口,看到女儿紧绷的侧脸,又把话咽了回去。
孩子们都感觉到了屋里不对劲的气氛,早早躲回了角落里睡觉,不敢出声。
那扇紧闭的房门,成了每个人心头一道无形的墙。
收拾妥当,李秀莲点上油灯,坐在床沿,借着昏黄的光缝补何元强被扯破的衣裳。
何福香洗净手,搬来小凳坐在她娘跟前。
灯火摇曳,在她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娘。”她开口,嗓音有些哑。
“嗯?”李秀莲手里的针线没停。
“咱们盖房吧。”
李秀莲的针尖一下扎进指头。
“嘶……”她抽了口凉气,将手指含进嘴里,满眼都是惊愕,“香儿,你说什么?”
“我说,盖个新房子。”何福香又重复一遍,语气平淡,却藏着不容置喙的坚定,
“盖青砖大瓦房,以后刮风下雨,就再也不用端着盆盆罐罐接水了。”
李秀莲愣住了,呆呆地看着女儿,好像今天才认识她。
“青砖……大瓦房?”她喃喃着,觉得这几个字从自己嘴里说出来都透着一股奢侈,
“香儿,你是不是被气糊涂了?盖那样的房子,得花多少银子啊!”
那可是村里孙地主家才有的气派。
“钱的事,我来解决。”何福香没理会她的担忧,接着说,“这破屋子不能再住了。
今天漏雨只是个开始,真到了冬天,大雪能把屋顶压塌。”
这话让李秀莲心头一紧。她怎么会不清楚这房子的状况,每年冬天都过得提心吊胆。
“可盖房不是动动嘴皮子的事。”李秀莲的眉头拧成了疙瘩,
“咱们手头那点钱……就算今天挣了些,可盖房就是个无底洞啊!”
“娘,我心里有数。”何福香说,“院子要大,至少一亩。元强和元壮大了,要自己一间房。
福兰和福雪也得一间。您一间,我一间。灶房要敞亮,旁边围个菜园子,再垒个猪圈,以后可能还得有个牛棚。”
她每说一句,李秀莲的眼睛就大一分。
听到最后,李秀莲手里的衣裳滑落在地。
她看着女儿认真的神情,半天没说出话来。
这哪里是盖房,分明是想建个小庄子。
“香儿……你这是要……”李秀莲的声音发颤,“就咱们娘几个,要那么多屋子做什么?一亩地拿来盖房,太糟践了!”
“人多,以后弟弟妹妹们大了,总要有自己的地方。”何福香说得理所当然,“一次建好,省去日后的麻烦。”
“那地呢?村里哪有空地给你?”李秀莲觉得女儿在说梦话。
“村东头,靠山脚那片荒地。”
“那倒是。可那是公家的地,得跟里正买。”李秀莲叹气,“宅基地比良田便宜,不过那地方偏,
没人要,应该便宜些。一亩地……估摸着也得六两银子。”
六两银子。
何福香心里迅速盘算起来,价格比她预想的低。
李秀莲看女儿沉思的模样,又是心疼又是无奈。她挪了挪身子,从贴身口袋里掏出一个布包,一层层打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