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何福香家院子里的酒席最热闹的时候。
划拳声、笑骂声、碗筷碰撞声混在一处,像一锅滚开的热水,咕嘟咕嘟冒着欢腾的泡泡。
何元武一身油里油气的短打,眼珠子乱转,那股子从镇上沾染回来的市侩劲儿,显得格外扎眼。
他也没把自己当外人,一屁股挤在李秀莲这桌,顺手还推了一把旁边的小孩。
“四婶,恭喜啊!”
何元武脸上堆着笑,那笑意却半点没到眼睛里,透着一股子痞气。他嗓门不小,
这一声喊得,让旁边几个人都停下筷子看了过来。
李秀莲端着碗的手一僵,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去几分。她怎么也没想到,大房的人居然真的敢上门。
“哟,这不是大房的元武小子吗?”王桂花婶子就在旁边,
王桂花是个爆炭脾气,当即就要把筷子摔桌上,何元武却抢先一步,抄起一双干净筷子,夹起一大块红烧肉塞进嘴里。
“唔,真香!还是四婶疼侄子,这就备上肉了。”
何元武像是没听见王桂花话里的刺儿,嘿嘿一笑。
“极其自然地在李秀莲旁边的一个空板凳上坐了下来。那板凳上还放着一个半大的孩子,
他伸手一拨拉,那孩子险些摔地上,被旁边的大人一把扶住。
“你!”那孩子的爹当场就要发作。
何元武却嚼得满嘴流油,含糊不清地嘟囔:“嗯,香!四婶家的肉就是香!”
这副旁若无人的无赖做派,把周围人都看愣了。
李秀莲气得浑身发抖,嘴唇哆嗦着,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何福香站在不远处,手里端着酒碗,将这一幕看得清清楚楚。
她脚步顿了顿,脸上没什么表情变化。
何元武察觉到她的视线,抬起头,嘴里还包着肉,冲她挑了挑眉,一副“你能奈我何”的挑衅模样。
何福香没理他,径直走到李秀莲身边,将酒碗轻轻放下,柔声说:“娘,你去厨房看看,五婶她们忙不忙得过来。”
这是要支开她娘。
李秀莲求之不得,如蒙大赦,赶紧站起来,低着头快步走了。
何福香这才施施然在李秀莲刚才的位置坐下,离何元武不过一臂之遥。
她也不说话,就那么静静地看着他吃。
她的目光很平静,既没有愤怒,也没有厌恶,就像在看一个不相干的陌生人。
可就是这种平静,让何元武如坐针毡。
没说话,没赶人,甚至还要提壶给他倒酒。
何元武本来憋了一肚子撒泼的词儿,这会儿却像是打在棉花上。
他对上何福香的眼。
那双眼太沉,太静,像深不见底的古井。
这哪是吃席,这分明是被架在火上烤。
嘴里的红烧肉突然变得如同嚼蜡,难以下咽。
“啪!”
何元武受不了这种无声的压迫,筷子重重拍在桌上:“看什么看!不让人吃饭啊!”
何福香这才慢条斯理地开口。
“吃,怎么不吃?锅里多得是。”
她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我爹临走前说了,咱们何家是一脉同枝。既然大伯没空来,
你这个做侄子的代表大房来吃这顿上梁酒,想必我爹在天有灵,也会盯着你看完这一顿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