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蒙蒙亮,鸡叫过第二遍,何家村通往镇上的泥土路上就出现了一行十一个人的身影。
为首的正是谭师傅,身后跟着他从镇上精挑细选出来的十个大工,
个个肩上扛着自己的吃饭家伙,神情里带着几分镇上人的自矜。
在乡下做活,他们是做惯了的。磨磨蹭蹭,辰时开工能干到酉时收工就算主家运气好。
路上,一个小工还跟旁边的师兄打趣:“师兄,你说今天咱们是不是得等主家煮好早饭,人到齐了才能开工?”
“那可不,乡下人懒散,咱们先找个地儿歇歇脚,养足精神。”
一行人说说笑笑,拐过村口的大槐树,视线豁然开朗。
可眼前的一幕,让这十一个人的脚步齐刷刷地顿住了。
山脚下那片新开的荒地上,哪有半点懒散的影子?
几十号汉子赤着膊,黝黑的脊背在晨曦中泛着油光,汗气蒸腾。
“嗨哟!嗨哟!”
喊着号子的声音雄浑有力,巨大的夯土槌一起一落,砸得地面都在微微发颤。
另一边,挖地基的汉子们排成一排,铁锹翻飞,泥土被整齐地甩到一旁。
更远处,还有人推着独轮车,将清理出来的碎石运走。
整个工地人声鼎沸,热火朝天,像一锅烧开了的水。
谭师傅带来的一个小工揉了揉眼睛,不敢相信地喃喃自语:“这……这是天没亮就开工了?”
“乖乖,这哪是盖房子,这是要修城墙吧?这股劲头……”
谭师傅自己也愣住了。他走南闯北盖了几十年的房子,富户也好,官家也罢,从未见过哪个工地的早晨是这般光景。
按他的经验,这个时辰,主家请的帮工能来一半就不错了,可眼前这黑压压的一片,少说也有三四十号人,
他心里那点镇上师傅的优越感,瞬间被这股扑面而来的干劲冲得七零八落。
“谭师傅,您来了!”
一个清亮的女声传来。谭师傅循声望去,只见何福香正快步朝他们走来,
一身利落的青布短打,头发高高束起,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笑容。
“何姑娘。”谭师傅拱了拱手,态度比上次在镇上客气了不少。
“师傅们一路辛苦了。”何福香目光扫过他身后那十个面带惊异的大工,
微微一笑,“快,先过来歇歇脚,喝口水。”
她将人引到工地旁临时搭起的凉棚下,何满安早就端着一陶罐的凉茶等在那了。
“谭师傅,这是我五叔何满安,往后工地上您有什么事,直接找他就行。
他管着咱村里这些帮工,您这边的大工师傅们,就全听您指挥。”
何福香几句话就把权责划分得清清楚楚。
“哎,谭师傅好,谭师傅好。”何满安有些局促地搓着手,对着谭师傅连连点头。
谭师傅打量了何满安一眼,又看看旁边指挥若定的何福香,心里有了底。这家人,主事的是这个小丫头。
他喝了口茶,正色道:“何姑娘,人我带来了,都是镇上最好的手艺人。咱们什么时候开始放线?”
“不急。”何福香从怀里掏出一个卷好的纸卷,递了过去,
“谭师傅,您先看看这个。我想要的房子,都画在上面了。”
谭师傅有些意外地接过。一个乡下丫头画的图?能画出个什么门道来?
他心里不以为意,随手展开。
纸是普通的黄麻纸,笔是简陋的炭笔,线条粗粝,却异常清晰。
一开始,谭师傅只是扫了一眼,当他看到那规整的八间主屋布局时,眉毛微微挑了一下。
这布局,方正大气,不像是乡下泥腿子能想出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