恭子侧头已经能看到敦贺的侧脸。
“我喜欢做好吃的,喜欢看你吃我做的好吃的。当我疑问这样就好吗?我回答自己——我做的红豆面包天下第一!”
“可是我……”
“生活足够包容,不够包容的可能是自己。”恭子忽然说,“他没透露涉谷的存在。”
“什么?”
“我不知道涉谷是谁,他是谁,不久前在邮箱里发现了他的来信,他让我在你后悔的时候告诉你。”恭子挽起敦贺的手臂,“还让你治一治完美主义的病。”
她冰凉的手让敦贺回过神来,他把她的手揣进自己怀里,很快被体温暖了过来。
也许他今生都超越不了父亲的成就,跨越不了过去的阴霾,但生活在一往无前的继续。做珍惜自己人生的俗人,被感情蒙蔽的痴人。做出这个决定后他前所未有的失落,便明白这种不适是源于完美病的脱敏。
电影的名字叫《完美人生》。
迹部挑了个无人打扰的下午看完。里面最有存在感的角色是岸存二,主角也无可比拟的抢眼。他没从其中找到一丁点像白村的地方,甚至连脸都不像。
即使白村和他做同样的事,给人的感觉也必定大为不同。岸存二看上去很快乐。嘲笑一切,充满酒神精神,热衷于让身边的人痛苦。你根本不觉得他会有过去,他只在你看到他的每一秒里鲜明浓烈地存在着。这也造就了他无可抵挡的吸引力,他不好好穿衣服时恨不得他脱下来,而他脱下衣服,则像恶魔剥下自己的人皮,让人浑身发凉。
而白村,他做坏事,不感到高兴,做好事,照样不觉得,如果造成了别人的痛苦,他大概不是有意的,虽然也完全不愧疚。迹部从来没在他身上发现岸存二那种性魅力,他像个没有性别的人,甚至有时候都不像人,而像某种无机物。
至于他的过去,根据他透露的,迹部分析影片里的年纪是对的,只需要行为调换过来,情节应该没有一五一十的发生。
管家敲门,迹部拿上分析剧情的纸笔出去。
安卡回来了。
他看起来有些狼狈,毛发粗糙几乎全白,但是很干净,虹膜颜色是金属般的银白,并未和眼白连成一片,偶尔映照了阳光,有种病态的瑰丽,让人不禁猜想他还有没有视力。
他活着迹部不意外,意外的是他首先来找自己,而且他的精神状态很好,平静安然。
他问了迹部鸽子怎么养的那么好,称赞宅子味道好闻,谢过管家端来的牛奶,但看都不看奶盆一眼,这些闲聊里他绝口不提白村,好像只是没想起来。
安卡从沙发上跳下来,悠悠抻了个懒腰,鼻子戳到茶几上迹部的纸笔。他瞄了两眼。
“我来告诉你答案吧。”
迹部一时没反应过来。
“他是孤儿出身。”
“你怎么……”
“被遗弃在冰天雪地的孤儿院前,有意识以来就生活在苦劳、强’暴、轻贱和不可避免的生命减损中。”
迹部认真听下去。
“他在死掉之前被人挑走收养,进入一所画廊,被当成间谍培养。从几近原始的地方到文明的残酷名利场,他学会了察颜观色、窃听、暗杀,也了解了知识,在艺术中摸索到美德的微光,萌发了自我——他的第一次反抗是挑食。”
挑食……迹部听着熟悉。
“他被关进特制的地下室,完全的黑暗和绝对的静寂,只有每天中午一点光随着水和他不吃的那样东西送进去。第七天他吃了。一开始禁闭还能让他妥协,后来他甚至主动犯错,只为重回那片无声的黑暗。”
“那时他视绘画为真正的事业,关怀那位需要他伺候的老者,与那位老者同病相怜。后来他的养父为了抹杀他的自我,让他听话,串通他最信任的老师毁了他的绘画事业,他们成功了。然而半年后老者自然死亡。他付出了他能付出的所有代价,杀了他们,放火烧了画廊。”
“那他究竟……怎么死的?”
“意外。”
“意外?”
“对,天灾。”
不是自杀。
“向来接受他人的安排、作为工具活着,唯一一次脱轨就是完全的毁灭,在陌生世界睁开眼睛,前尘往事一应消失,他不仅不清楚怎么行使自由意志,他甚至不清楚自己有没有自由意志。他是怎么从虚无中重建出现今的自己的,谁也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