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那角落起身的白村回头,把迹部带有微妙起疑的神情看在眼里。
人心很好预测,就算他唇齿缄默,指尖也喋喋不休。
猫猫不住呜咽,白村抬起他的脸,细细擦去他的泪:“你不会再回到那片黑暗里了。”
所谓脑死亡,不是猫猫意识的消散,而是意识和身体的联系被割裂。
守灵夜那晚迹部的梦魇是猫猫几个月来的日常,迹部意识到了。
出了医院,迹部叫住白村。
“我替你联系他。”
“谁?”
“迹部崇宏。”
“不必。”
白村与迹部分道而行,迹部则怔在原地。
短短两个字,迹部听出了别样的东西。这般冷意,算得上他颇为重大的情绪外露了吧。
迹部回想,守灵夜那晚他们的界限确实存在而又透明。他完美的保持着令自己舒适的距离。如果那是他有意为之,他不仅夜能视物,还明了人心。他那晚说的全是真话。
出医院的一路他隐而不发,直到自己开口,还硬问了谁,让迹部有机会别那么表露借他父母的事发难,掣肘父亲取消婚约的主意。
可惜聪明总来得晚一步。
冰帝校内发生的事故并未见报,警察活动的和封锁的区域只有露天网球场周边,课业照常,受影响的只有网球部和学园祭。
错过这个时间,往后就是期末考,学园祭推迟到明年。
午休时忍足来迹部班级,迹部照旧在做题,只不过有些瞌睡,阖着眼睛,笔尖停在一串鬼画符的末端。
“去食堂吗?”
迹部清醒,睁眼看到忍足笑眯眯的脸,又低头。
“我写的?”
“大爷您也有睡糊涂的时候啊。”
受限于场地,社团活动暂时封停,迹部早早回去,从藏书库翻到了摩斯码的书。
中午他在习题册上画的杠杠点点转译过来是:抱歉擅自借用你的身体留言,我想借你的眼睛,我也会借你我的,同意请在太阳落山时躺在**。这是一次满足好奇心的尝试,请放心。
中午猫猫用了他的身体,他的意识却不知所去,和他们最初互换的状况颠倒了过来。
不过,这礼貌的用词,体贴的挑选午休时间,委婉的请求许可。那个新生的智慧生命对这个将将展现在自己眼前的世界好奇心强烈,智力窜高速度惊人,以正确的方式迅猛的成长。
约定时间迹部照做了。
不是互换,而是视觉共享。
猫猫不能操纵他的身体,他们的意识并不互通,却通过对方的视野看东西。
其他感官仍停留在卧室,唯有眼睛;迹部曾数次通过这双眼睛观察世界,色彩只有黑白,没有远近感,近视得厉害,这双眼睛如今被白村背在背上,看他买了前往神奈川的轻轨,走进人潮涌动的车站。
在视野里,人与人与环境的边界是模糊的。这些人影不分彼此粘着在一起,而白村如此清晰分明,穿行其中,如同水蜘蛛轻柔地滑过混沌的水面。
他就坐后视野挪移,近在其颈边。他抱着它,迹部没有被抱着的感觉,仿佛身处绝对安静的全黑影院忘我地观看第一视角的无声黑白影片。
影片的绝对主演低埋着头,贴在它毛茸茸的胸前,只见其发顶,竟让迹部某一瞬间感到胸怀充盈。
既然不是白村业,为什么这条狗是特别的?迹部思考这个问题。
接站的人是一名没见过的老者,身宽体胖,穿着白大褂,像是学术研究者。那人的脸忽地充斥画面,眼睛片下目光火热无比。
他们的交流在他是无声的。
白村乘上阿笠博士的车,方才拿出一打资料;有关白村夫妇的车祸。
案件主办警察受贿,追踪其账户,行贿者正是那名跳电车的公司社员,死无对证,计划周密。
问题在于这发生在变卖公司期间,那名员工尚在白村父亲手下工作。
他们下车,目的地是一座寺院。
极低的视野不受控制的游移,七拐八绕,被白村牵着到了存放骨灰的灵牌前。
博士上了香,白村立在一旁,忽然上前打开了骨灰盒盖,手指碾了一点。
“他们实际是怎么死的?”白村将其复归原位,“这根本不是人骨。”
“我不知情。”博士无可奈何的叹了口气,“车祸发生前一段时间,我亲眼看着你父亲为变卖公司和托孤奔走,你可能不相信,他一点都不慌乱,人前人后他都有条不紊,从容无畏。我跟他最后一面,当时我是不知道那是最后一面,他讲了个冷到不行的笑话:一天,绿豆走在路上,被绊倒了,就变成了红豆。第二天,还是那个绿豆,他走在路上,被同一块石头绊倒了……因为他想当红豆。”
笑着笑着,博士悲伤起来,控制下来情绪后说:
“无论如何,总之是他们自己心甘情愿的尸骨无存的毁灭,再伪造成意外。别查了。时候到了你总会知道,不知道便不知道,世上没有什么非知道不可的事,过得那么清楚会很累的。”
看到白村轻轻点头,迹部明了,白村夫妇和猫猫,两件事在某一阶段算是结束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