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授对谨宝深深担忧，看向紫虚的目光警惕不悦，皱眉请教：“上人此言何意？”
非尘寰中人，可以是清静无为、超然于世，也可以是福薄运短，寿命不永。
谨宝才叁岁，捏团泥巴都能玩大半天的年纪，何谈什么清静超脱。
紫虚再打量几眼乖巧窝在父亲怀中的谨宝，道：“这孩子六亲缘浅，父母留不住，强行留她在家，不生祸事，便引孽事。可送往清净之地出家修行，既于父母有益，也能使她平安长大。”
“这位大人，命运天定，当舍则舍。”
如果非要论六亲缘浅、宿命孤单，崔授觉得自己才是那一个。
双亲早逝，发妻病故，就连仅有的这点骨血、他的心头肉，也体弱多病，人人都说“留不住”。
崔授鼻头酸涩，嘴张了张，没能说出话来，抱孩子的双臂无意识收紧，勒得谨宝发闷。
谨宝正要叫爹爹手松一点，抱疼她了，偏过头就看到一颗泪珠从他下颌滚落。
崔授心痛如刀绞，强忍已经夺眶而出的泪水向在座草草行礼，抱着女儿匆忙出寺。
终于走到一处无人的围墙边，他放下谨宝，蹲在她身前看她。
他长长的睫毛湿湿沾着泪痕，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
谨宝跟着难过，也哭，小手轻轻拂过爹爹眉眼，擦去余泪，学爹爹哄她时的语气，稚声稚气说：“乖，爹爹不哭，我在呢，谨宝在。”
崔授泪如雨下，跪在地上抱着女儿小小的身子崩溃痛哭。
谨宝很懂事地哭着劝慰爹爹：“我们不治病了，爹爹，不治了，呜呜呜，我自己就会好了的，呜呜呜......”
崔授轻拍宝贝后背，红着眼眶，下不了决定。
真要送走她，才能换她平安健康么？
不，不行。
绝对不行。
假如那道士名不副实，只会坑蒙拐骗、信口胡诌，他上当受骗、送走宝贝，岂不是滑天下之大稽？
再说这世上哪有什么世外桃源、避世之地，出家人未必出世，佛寺道观里面六根不净、贪图荣华的人比比皆是。
他的谨儿到那样的地方长大，真能安好么？
至于他......没了她，崔授想到为人父之前的冷寂荒凉，就恐惧回避，不敢往下细想。
苟活于世有什么意思，不如死了干净。
他摸摸谨宝耳边几缕露出小毡帽的碎发，用孩子听得懂的话说：“刚才那位大师说，要将宝宝送去给别人养着，身体才会好，爹爹不愿意，不想谨儿离开我，宝宝会怪爹爹吗？”
谨宝紧张地用力摇头，搂住爹爹的脖子不撒手，“不离开爹爹，不会怪爹爹。”
崔授怀抱孩子，就这么席地背靠墙根坐下，冬日西斜的日光洒在脸上，热意凉飕飕带着寒气。
落日，高墙。
年轻的父亲带着孩子，先是跪在孩子面前抱头痛哭，而后父女依偎在一起懒洋洋晒着太阳。
这一幕全被不远处的张池和紫虚上人看在眼里。
自那以后，谨宝愈发粘人，动不动就盯着爹爹看，学字画画的时候都要一直手拉着爹爹，生怕自己被送走。
过了两日，张池登门拜访。
谨宝在午睡，崔授怕吵醒她，请客人到院中饮茶，低声道歉：“上回不辞而别，还请张兄恕罪。”
张池看了眼窗户，也放轻声音：“行道兄何须如此，我也有儿女，为人父母的苦心我亦理解，今日我来，是想邀你再去大慈恩寺。”
崔授沉吟一瞬，回绝道：“多谢美意，恕我不能奉陪。”
“我就这一个孩子，这几年我都是因她而活，要我舍弃她......做不到，见笑了。”
“兄误会了。”张池道：“此番的确和紫虚上人有关，我就是来送请柬的，但绝非要你与令爱分离，上人另有办法。”
“濯清兄......”崔授感激万分，一时说不出话来。
张池与他萍水之交，却能如此竭力相助，这等恩义，不知该怎样才能报答一二。
张池只是笑着摆手，“煽情的话就免了，区区小事，何劳挂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