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中大火烧山,又不像乡野里的烧法,火舌是琉璃色的,一瓣瓣绽开,像满山开着红睡莲,带着将天地都吞噬的决心。
六年前陪在李中原身边,还有在美国时,刚和杨会常订婚那会儿,她几乎夜夜梦到这副情形,过了一段平静日子才好转。
回京的第一个月,这个梦又找上了门。
她拧开灯,用指尖掐了掐掌心,才慢慢让心跳减速。
旁边的长榻空荡荡的,杨会常还没回来。
自打回国,全权掌起佰隆置业的业务,他的应酬就越来越多,比在纽约还忙。
她掀开被子起身,走到二楼的起坐间,倒了一杯温水。
落地玻璃冰凉,将外面的声与色都隔得朦朦胧胧。
傅宛青站了会儿,正要回去。
汽车的引擎声在这时闯入耳中,嗡嗡地喧嚣着。
厅堂内没开灯,月光斜斜地泼进来,在地板上淌出一道青灰的河。
傅宛青就站在河的这一头,静静往下望。
她未婚夫被人扶上了楼,看清那个沉稳男人的脸时,她下意识地想背过身去,但已经打上照面,来不及了。
“是傅宛青吧,你回国了?”乔岩的声音不高,被酒精浸染过,有点黏舌头。
他反应过来什么,又用异样的眼神瞥了眼架着的人:“杨总没过门的太太是你?李……”
“嗯,是我。”傅宛青笑着打断他,“都过去了。”
乔岩皮笑肉不笑地,抽动了两下唇角:“是吗?我就怕有人过不去。”
傅宛青有智谋,当年在一群警卫的眼皮子底下溜出国,李中原回来发现人不见了,就那副在家拿刀动棍,几个秘书都拖不住的架势,都怕他闹出什么人命官司。
“谁啊?”杨会常还没到完全酩酊,他勉强睁开眼,混沌地,就着他们的话问了句。
傅宛青扶过未婚夫:“没谁,乔先生是我的旧交,过去在京里的时候,他对我很照顾的,你说巧不巧?”
很照顾吗?
乔岩不记得了,对她百般呵护的另有其人,常惹得李中原不悦倒是真的。
他戏谑地看一眼傅宛青。
这姑娘素来伶牙俐齿,长了一张巧嘴,惯会的就是将黑说成白,想想看哪,能把李中原哄得团团转的人物,简单得了么。
那两年的傅宛青真是光彩夺目。
连乔岩这样不记事的人,脑中都有关于她的一个片段,她穿着露背掐腰的晚礼服,在游轮的甲板上,把肃穆持重的李中原拉过来跳舞,大红裙摆被海风吹起来,像一首鲜明的青春自叙传诗歌,抒情又蓬勃。
“蛮巧。”杨会常实在撑不住了,他抬起手,搭上额头,“宛青,扶我去躺会儿,晕。”
“好。”傅宛青撑着他半边肩膀,礼貌地同乔岩道别,“今天太晚了,下次请你到家里来玩,谢谢你送他回来。”
“别客气。”乔岩说。
这二人往楼上去,缓缓而行,衣袂相连,谁见了都要赞叹是一对璧人,啧,不知道被李中原看到,心里会是什么感想。
傅宛青把未婚夫安置在床头:“你等一下,我去给你倒杯水。”
“让阿姨去吧。”杨会常靠在枕头上,热得去扯本就松了大半的领带。
傅宛青笑:“你也不看看几点,几个阿姨早就睡了。”
“那麻烦你。”
杨会常瞠开一星眼皮,只看见他未婚妻绯色的睡衣一角。
她身段长而薄,走路的样子很好看,风摆杨柳似的纤细慵懒,肩胛骨往后张着,显出一段白皙的脖颈。
这杯水,傅宛青倒的有点久了。
头顶的灯劈脸照下来,太亮,晃得眼前白茫茫一片,她眯着眼站了会儿,才发现自己的手指在抖。
她抿紧了唇,这还只是见了他身边的人而已。
回去时,杨会常已经阖上眼,歪在了枕头堆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