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莲花擦干手,走到我身边蹲下,捡起一片晒干的月见草叶子放在鼻尖嗅了嗅,又对着光看了看纹理。
“药材是好药材。”他说,“但里头混了三味药性相冲的辅料。若按正常剂量入药,短期内看不出问题,但连续服用一个月,会引发心悸盗汗,严重时可致经脉紊乱。”
我心头一跳,接过那片叶子细看。月见草性温平,常用来调和药性,但若与蔺晨送来的那批药材中的赤芍、丹参同用,确实会产生微弱的毒性反应——若非李莲花这等对药性敏锐到极致的人,根本察觉不到。
“他不是故意的。”李莲花见我神色不对,补充道,“那三味辅料分开看都是上品,只是不该混在一起送来。蔺晨不通药理,应是被人做了手脚。”
“或者是他太着急了。”我放下叶子,轻声道。
李莲花看了我一眼,没接话。
我们都明白“着急”是什么意思。蔺晨盼梅长苏好起来,盼了十二年。如今眼见曙光在前,他就像个守着宝藏的饿鬼,恨不得一夜之间把所有好东西都塞给梅长苏,却忘了虚不受补的道理,更忘了过犹不及的危险。
这焦虑不仅影响了他,也开始影响梅长苏。
那日傍晚我去送药,隔着窗就听见两人在屋内争执——或者说,是蔺晨单方面的激动。
“……我已经联系了药王谷的旧人,他们答应派两名医道高手前来协助。再加上白姑娘和李兄,三方会诊,定能缩短疗程——”
“蔺晨。”梅长苏的声音透着疲惫,“白姑娘的方案循序渐进,是最稳妥的。贸然引入外人,打乱治疗节奏,反而得不偿失。”
“可是时间不等人!谢玉最近动作频频,太子和誉王斗得越发厉害,我们若再按部就班,恐怕会错过最佳时机——”
“错过时机,总好过我死在半路。”梅长苏的声音冷了下来,“蔺晨,你究竟是想救我,还是想利用我这残躯最后的价值?”
屋内死一般的寂静。
我端着药碗站在廊下,进退两难。正犹豫间,门忽然开了。蔺晨铁青着脸走出来,看见我,愣了一下,随即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白姑娘,送药啊。”他侧身让开,声音干涩。
我点点头,走进屋内。梅长苏坐在书案后,单手撑着额头,烛火在他苍白的脸上跳动,投下深深浅浅的阴影。
“把药放下吧。”他说,没抬头。
我把药碗放在案上,没走。沉默片刻,轻声开口:“医者治病,最忌心浮气躁。病患如此,医者如此,关心病患的人亦如此。”
梅长苏抬起头,眼底有血丝。
“蔺晨他……”他顿了顿,苦笑,“他只是太想我快点好起来了。”
“我明白。”我在他对面坐下,“但火寒毒不是寻常病症。它蚕食了你十二年,早已与你的经脉气血融为一体。强行拔除,就像从血肉里剥离骨头——稍有不慎,便是经脉尽断的下场。”
我指了指那碗还冒着热气的药汤:“这药里每一味药材的分量、煎煮的时辰火候,都是根据你每日脉象变化调整的。早一日减量,毒不能清;晚一日增量,反伤元气。医道如弈棋,一子错,满盘皆输。”
梅长苏凝视着药碗上升腾的白雾,良久,缓缓道:“白姑娘,若你是蔺晨,守着一个人等了十二年,眼看就要熬出头了,会不会也心急如焚?”
我想了想,老实回答:“会。”
“那——”
“但我不会把这份心急强加给病患。”我打断他,“因为我知道,躺在病榻上的人,比我更想好起来。他的每一寸痛苦,我都看在眼里,疼在心里。正因如此,我才更不能乱——我若乱了,他就真的没指望了。”
梅长苏怔住了。
窗外暮色四合,最后一缕天光沉入西山。廊下传来李莲花和飞流低声说话的声音,隐约还有药杵捣药的闷响——那是明日药浴要用的药材,需连夜制备。
在这片安宁的日常声响里,梅长苏肩头那根紧绷了许久的弦,似乎终于松了一松。
“你说得对。”他低声说,端起药碗,一饮而尽。苦得皱了皱眉,却笑了,“是我当局者迷了。”
四
然而说服梅长苏容易,安抚蔺晨却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