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是特制的,车厢宽大,车篷用了双层油布,防水性极好。拉车的是两匹健马,都是蒙古马和中原马的杂交品种,耐力好,速度快。车夫是老陈,五十来岁,脸上有烧伤留下的疤痕,那是十年前一场大火留下的。当年他在杨康治下的清河县做马夫,家中失火,他冲进火场救邻居的孩子,脸被烧伤了。杨康敬佩他的义举,将他收留到别院。老陈驾车的技术极好,即便在这样的雨夜,马车依然能保持稳当。
“白师祖坐稳了!”老陈的声音从车辕传来,带着风雨的嘶哑。他扬鞭一挥,鞭梢在空中发出清脆的响声。两匹马嘶鸣一声,迈开四蹄,马车在雨中疾驰而出。
车厢里,周延一边用袖子擦着脸上的水,一边急促地汇报情况,声音在雨声和车轮声中时断时续:“原本一切都顺利……沈夫人申时开始阵痛,李师祖赶到时,说脉象平稳,产道开得也顺畅……按李师祖的估算,亥时之前应该就能生下来……”
他喘了口气,继续道:“可就在半个时辰前,大约子时初刻,夫人突然昏厥过去!胎心也弱了下去,几乎摸不到!李师祖立刻施针,稳住了夫人,胎心也恢复了一些,但他说情况古怪,不像是寻常的难产……”
“怎么个古怪法?”我追问,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药箱的铜扣。
“李师祖说,”周延努力回忆着莲花的话,“说夫人的脉象时断时续,像是被什么东西吸走了元气……而胎儿的脉象反而越来越强,强得不正常。他说这不符合常理,母体衰弱,胎儿应该也弱才对……”
我的心沉了下去。这种情况我从未见过,医书上也没有记载。母体衰弱而胎儿强健,这不合天道。除非……
一个可怕的念头闪过脑海,但我立刻压了下去。现在不是胡思乱想的时候。
雨声太大,几乎要盖过他的声音。马车在街道上疾驰,车灯在雨中只能照出前方两三丈的距离。我掀开车帘一角,外面漆黑一片,只有偶尔的闪电照亮街道——空无一人,雨水在青石板上汇成细流,倒映着车灯昏黄的光,随即又被车轮碾碎。临安城在雨夜中沉睡,只有我们这辆马车,像一叶孤舟,在汪洋中奔向未知的彼岸。
从逍遥别院到杨府,平时只需要一刻钟的路程,今夜感觉格外漫长。每一秒都像被拉长了,每一滴雨都敲在心上。我闭上眼睛,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回想这些年来所有关于难产的医案,所有相关的记载。
忽然,我想起了一本古籍——《奇症辑要》,那是前朝一位隐士大夫所着,收录了各种罕见的病症。其中有一章提到“胎元夺母”之症,描述与周延所说有几分相似:母体突然衰弱,胎儿反而强健,若处理不当,往往母子俱亡。但书中只说此症极罕见,成因不明,解法只草草记了一笔:“或以真气渡之,强固母元,或可两全。”
真气渡之……这需要深厚的内力修为,而且要精通医理,知道如何将内力转化为生机。放眼天下,能做到的人寥寥无几。所幸,莲花就是其中之一。
马车终于停下。杨府的门房显然早已得到吩咐,大门虚掩着,一个老仆撑着伞在门口等候,见到马车立刻开门引路。
“白师祖这边请!”老仆的声音在雨中颤抖,不知是冷还是怕。
我提着药箱快步走进府邸。杨府不大,是杨康用这些年积蓄购置的一处三进院落,朴素雅致,院中种着几株桂花树,此刻在雨中枝叶乱颤。府内灯火通明,却笼罩在一片紧张压抑的气氛中,连空气都仿佛凝固了。
卧房外,杨康正来回踱步,脚步凌乱。他穿着一身青色家常袍子,但此刻已被汗浸透了大半,紧贴在身上。头发散乱,脸上毫无血色,嘴唇紧抿,眼中是掩饰不住的恐慌。见到我,他像溺水的人见到浮木般快步上前,一把抓住我的手臂,力道大得让我皱眉。
“白师祖!您可来了!”他的声音嘶哑,带着哭腔,“静姝她……她……”
“别急,我先进去看看。”我按住他的肩,能感觉到他整个人都在微微发抖,像风中残烛,“你在外面等着,别慌,有我们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