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秋天,枣阳遭了蝗灾。黑压压的蝗虫从天边飞来,所过之处,庄稼被啃得精光。百姓哭天抢地,眼看就要绝收。杨康当机立断,开义仓放粮。四个义仓同时开仓,按人头平价售粮,特别困难的家庭可以借粮,来年再还。
那一场蝗灾,枣阳没有饿死人。百姓领到粮食时,跪在县衙门口磕头,说杨知县是“再生父母”。杨康在信里写:“师娘,当我看到那些百姓捧着粮食,眼中重新燃起希望的光时,我觉得,这两个月的奔波劳累,值了。”
互市点最麻烦。金国那边倒是愿意,派了个小官来接触,说他们也需要中原的茶叶、丝绸、瓷器、药材。但宋军这边不答应,襄阳守将吕文德亲自写信给杨康,说互市点容易成为奸细往来的通道,坚决不同意。
杨康没有放弃。他亲自去襄阳,面见吕文德。那时他上任才三个月,一个十八岁的七品知县,去见正三品的襄阳守将,压力可想而知。但他去了,带着详实的方案和数据。
“他真敢。”陆乘风在信里写,语气里满是佩服,“那天我也在襄阳,在商行分号等着。杨康去了两个时辰,回来时脸色平静,说吕将军答应了,但有几个条件。”
杨康提出的方案是:把互市点设在两军都不驻防的缓冲地带——枣阳以北三十里的“三不管”河谷。那里地势开阔,易于监视。互市点由县衙派衙役维持秩序,双方商人凭路引进出,货物登记在册,交易时间限定在每月初一、十五,每次只开一天。这样既做了生意,又便于监管,还能防止规模过大引起两国朝廷的注意。
吕文德被他说动了。这位老将军守襄阳多年,深知边境百姓的苦处,也明白完全封锁边境不现实。杨康的方案,既照顾了民生,又考虑了安全,而且把互市点放在县衙控制下,比让商人私下偷运要强得多。
互市点开张那天,杨康亲自去坐镇。陆乘风也去了,以商行掌柜的身份。他们在河谷里搭了几个简易的棚子,衙役在四周巡逻。宋金两边的商人小心翼翼地从各自的方向走来,带着货物,在棚子里交易。
“那场面,我这辈子都忘不了。”陆乘风在信里详细描述了那天的情景,“金国商人带来的是皮货、马匹、羊毛、盐块;我们这边带去的是茶叶、丝绸、瓷器、药材。起初大家都很警惕,交易时话都不多说,一手交钱,一手交货。但交易了几笔后,气氛就缓和了。有个金国老商人,买了一批茶叶后,用生硬的汉话说‘茶好,谢谢’。我们这边有个药铺掌柜,买了几张上好的狐皮,也拱拱手说‘皮子不错’。”
“杨康站在一旁看着,没说话,但眼神很复杂。后来他跟我说,师娘,以前我觉得,宋和金,就是你死我活,不共戴天。但现在看着这些普通百姓,他们不想打仗,不想杀人,只想活下去,做点小生意,换点需要的东西。我在想,也许仇恨和战争,从来就不是百姓想要的。想要打仗的,是上面的君王、将军、贵族;而下面的百姓,无论宋人金人,想的都是一样的——吃饱,穿暖,安安稳稳过日子。”
这话让我感慨良久,拿着信纸,久久没有放下。一个十八岁的少年,在边境的烽火中,在官场的漩涡里,悟出了这样的道理。这道理很简单,很简单,但古往今来,多少帝王将相,多少英雄豪杰,就是参不透。
不知是他的幸运,还是不幸。
枣阳的变化,渐渐传开了。邻县的百姓听说枣阳有清官,审案公正;有义仓,荒年不饿;有互市点,能做买卖换钱,开始有人偷偷迁过来。起初是零星的几户,后来是成村成村的迁。杨康来者不拒,给新迁来的百姓分田地(枣阳荒地多),减免赋税,帮他们安家落户。
枣阳的人口,从他刚到时统计的三千二百户,慢慢增加到三千五百户、四千户、四千五百户。荒地开垦了,市集热闹了,县城的城墙也修补一新——是杨康发动百姓,以工代赈,用县衙仅有的那点钱,买了材料,百姓出力,把塌陷的城墙一段段修起来。
但麻烦,也随着人口的增加和生意的红火,悄然而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