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远方:“这些年,我跟着师父师娘义诊,去过很多地方,见过很多人。我看到过黄河决堤后,灾民易子而食的惨状;看到过边境百姓在金兵铁蹄下瑟瑟发抖的恐惧;看到过贪官污吏横征暴敛后,百姓家破人亡的绝望。”他转过身,眼神坚定,“师娘,我想做点实事。我不想在京城的高墙里,看着奏折上冰冷的数字,想象着千里之外的苦难。我想去那里,站在那片土地上,和那里的百姓一起,面对苦难,改变苦难。”
我看着这个十八岁的少年。阳光从他身后照来,给他周身镀上一层金边。他的脸庞还带着青春的棱角,但眼神已经有了超越年龄的成熟和担当。那一刻,我忽然想起多年前那个雨夜,那个冲进别院浑身湿透、眼中燃烧着不甘和迷茫的少年。那时的他,像一只被困在笼中的幼兽,挣扎着想要找到出口。而如今的他,已经长成了一只羽翼渐丰的鹰,知道自己要飞向何方。
“你师父说了,你想去哪里都行。”我收回思绪,把茶碗往他面前推了推,“我们支持你。不过外放之前,他有三句话要送给你。”
杨康立刻正襟危坐,神情肃穆:“弟子恭听。”
“第一句,”我一字一句,说得很慢,“审案须查实据,治县先问农桑,御敌当用民心。”
少年重复了一遍,眼中若有所思:“审案不凭口供,要重证据;治县不搞虚文,要抓根本;御敌不靠高墙,要得人心……弟子记下了。”
“第二句,”我继续说,“为官一任,造福一方。不求千古留名,但求问心无愧。官做得好不好,不是看上司怎么评价,不是看同僚怎么议论,是看你治下的百姓,能不能吃饱饭,穿暖衣,睡安稳觉。”
杨康重重点头,眼神明亮:“弟子明白。当官不是为了光宗耀祖,不是为了青史留名,是为了实实在在为百姓做点事。”
“第三句呢?”他追问。
我看着他,看了很久,才缓缓道:“第三句是——记住你姓杨,也记住你叫杨康。杨家后人,当有风骨;杨康之名,当有担当。你身上流着杨家的血,背负着父母的血仇,这是你的来处,也是你的枷锁。但你不只是杨家后人,你还是杨康,是你自己。你的路,要你自己走;你的名,要你自己挣。不必被仇恨困住,也不必被‘杨家’二字束缚。做一个对得起天地良心,对得起父母师长,也对得起你自己的——杨康。”
这话说得重。杨康沉默了,低着头,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书页。良久,他才抬起头,眼圈微红,但眼神更加清明坚定。
“弟子记住了。”他说,声音有些哽咽,但每一个字都清晰有力,“杨家后人,当有风骨;杨康之名,当有担当。弟子……不会让师父师娘失望,不会让爹娘蒙羞,也不会……辜负自己。”
“那就好。”我拍拍他的肩,“去吧,好好准备会试。考完了,好好歇几天。前路还长,不急于一时。”
杨康重重点头,端起那碗已经微凉的百合莲子羹,一口一口,认真地喝完。
---
三月,春闱开考。
杨康提前半个月去了临安,住在逍遥商行的一处别院。陆乘风本想陪他去,但别院事务繁忙,走不开,最后是丘处机陪他去的。道长虽然不通文墨,但武功高强,能护他周全,也能在他紧张时开导几句。
会试在礼部贡院举行,连考三场,每场三天。考生入场要搜身,只能带笔墨和干粮,在小小的号舍里一待就是九天。出来时,个个面色蜡黄,脚步虚浮,有些身体差的,直接就晕倒在考场外。
杨康身体底子好,又有武功在身,出来时虽然疲惫,但精神尚可。他回到住处,倒头就睡了一天一夜,醒来后什么也不说,只是看书、练字、打坐,静待放榜。
放榜那日,临安万人空巷。贡院外的照壁上,贴出了黄纸红字的榜文。杨康没去挤,是丘处机去看的。道长挤在人群中,眯着眼找杨康的名字,从后往前找,没找到;从前往后找,终于在第三十七名看到了“杨康”二字。
“中了!中了!”丘处机激动得差点用上轻功,一路飞奔回别院,进门就喊,“康儿!中了!第三十七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