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顿早膳,便在这样近乎诡异的“平和”与“自然”中度过。两人交谈很少,无非是“粥可合口?”“这点心不腻。”之类的琐碎言语,却并无冷场。幽若在一旁伺候着,脸上的笑容越来越大,几乎要溢出蜜来。
用罢早膳,漱过口,白子画并未如往常般立刻起身去处理事务,而是端起那杯灵茶,指尖在温热的杯壁上轻轻摩挲,目光望向殿外晴朗的天空。
“今日无甚要事,”他开口道,声音平静,“长留各处皆在休沐。你若无事,可随处走走。后山寒梅,这几日开得正好。”
骨头握着茶杯的手指微微收紧。他这是在……邀她同游?还是仅仅出于客套的告知?
她抬眸看他。他并未看她,侧脸线条在晨光中显得清晰而安静,仿佛只是随口一提。可昨夜那“试试看”的念头,却又在此刻不合时宜地冒了出来。
试试看……接受这份平淡之下的,或许存在的“不同”?
“也好。”她听到自己的声音响起,比想象中要平稳,“整日闷在殿中,也无趣。”
白子画闻言,转过脸来,看向她。那双深邃的眼眸中,似乎掠过一丝极快的光,快得让她几乎以为是错觉。他放下茶杯,站起身:“那便走吧。”
没有带任何随从,甚至没有知会幽若。两人一前一后,走出了绝情殿主殿,穿过长廊,踏着尚未被人踩踏过的、薄薄的新雪,向着后山行去。
雪后初晴,空气清冽得仿佛能涤荡肺腑。阳光照在雪地上,反射出细碎耀眼的光芒。松柏枝头压着蓬松的雪团,偶尔有耐寒的鸟雀啾鸣着掠过,抖落一簌簌雪沫。整个世界洁白、宁静,唯有他们脚下积雪被踩踏发出的“嘎吱”声,规律地响着。
谁也没有说话。只是这样并肩走着。距离不远不近,恰好是衣袖偶尔会轻轻拂过的程度。
绕过一片覆雪的竹林,眼前豁然开朗。那是一小片背风的山坳,数株老梅虬枝盘结,凌寒怒放。深红、浅粉、玉白的梅花,密密匝匝地缀满枝头,与晶莹的白雪相互映衬,冷香幽幽,随风浮动,沁人心脾。比起绝情殿中庭那孤零零的一株,此处的梅林,更有一种生机勃勃、不管不顾的热烈。
骨头不由得停下了脚步,望着这片冰雪中的灼灼芳华,眼中流露出纯粹的欣赏。天地之大,造化之奇,总能在某些时刻,予人心灵以纯粹的震撼与抚慰。
白子画也停在她身侧半步之后,目光却未曾落在梅花上,而是落在她被寒风吹得微红的侧脸,和那微微睁大、映着红梅白雪的清澈眼眸上。这一刻,她身上那层惯常的、若有若无的疏离与防备,似乎被这自然的美景悄然融化了些许,显出一种难得的、属于她这个年纪应有的生动。
“很美。”骨头轻声道,不知是在说花,还是在说这片景致。
“嗯。”白子画应道,声音低沉,“每年此时,此处最盛。” 他顿了顿,似乎在回忆什么,又似乎只是单纯地叙述,“从前……也有一人,极爱此处。”
骨头的呼吸几不可察地一滞。她没有回头,依旧看着梅花,手指却悄悄蜷进了袖中。
他……是在说“她”吗?那个被他种下梅花、期盼并肩看花看雪的人?
白子画没有继续说下去。他走上前几步,停在一株开得最盛的朱砂梅前,伸出手,指尖轻轻拂去一朵梅花瓣上沾染的些许碎雪,动作轻柔得不可思议。阳光透过枝桠,在他月白色的衣袍上投下斑驳的光影,也为他清冷的侧影镀上了一层温暖的金边。
他就那样静静地站着,与梅,与雪,与这片寂静的山坳,仿佛融为了一体。一股深沉的、难以言喻的寂寥与温柔,无声地弥漫开来,比这寒风更凛冽,也比这梅香更持久地,萦绕在骨头心头。
她忽然想起昨夜,烟火之下,他那句“新年安康,白子画”,和自己那声回应。也想起更早之前,他笨拙的靠近,沉默的守护,眼底深藏的痛楚与期盼。
试试看……
这三个字,再次无比清晰地撞入她的脑海。不再是昨夜烟花下的朦胧悸动,而是在这清冽的晨光与梅香中,变得具体而微,带着沉甸甸的分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