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每次想到那些可能性,他的心脏就像被一只手紧紧地攥住,攥得他喘不过气,攥得他眼前发黑,攥得他只能在床上翻来覆去,睁着眼睛等天亮。
## 二
星期四,上午,思修课。
阶梯大教室里坐满了人,空气闷热而浑浊,带着几十个人的体温、汗味和各种牌子的洗发水、洗衣液的味道。
天花板上几台老旧的吊扇在慢悠悠地转着,搅动的风没有任何凉意,只是把那些气味搅得更均匀、更密不可分。
程逸和裴玉坐在最后一排的角落里,这是他们一贯的位置——远离人群,远离目光,远离那些窃窃私语。
裴玉低着头,头发垂下来遮住了半张脸,像一道用头发织成的帘子,把她的表情、她的眼神、她的所有情绪都藏在那片褐色的、柔软的、微微卷曲的屏障后面。
她穿着一件黑色的卫衣,帽子的边缘露出几缕浅褐色的发丝。
那件卫衣很大,大到像是可以把她整个人都装进去,大到像是一副铠甲,把她的身体和这个世界隔开。
自从温泉山庄的事之后,她就开始穿黑色的衣服了——以前她喜欢白色、粉色、浅蓝色,那些明亮的、温柔的、像春天一样的颜色。
现在她只穿黑色,像是要把自己藏进黑暗里,藏进那个不会被任何人看到、不会被任何人议论、不会被任何人评头论足的暗处。
讲台上的老头儿——教思修的那个头发花白、戴着老花镜、说话慢条斯理、每节课都要讲一遍他年轻时怎么考上研究生、怎么分配工作、怎么遇到他老婆的老头儿——正在讲“人的价值”,声音平缓而单调,像是在念一篇他念了几十年的、每一个字都烂熟于心但已经没有感情了的课文。
他说:“人的价值,不在于他得到了什么,而在于他贡献了什么。一个人对社会的贡献越大,他的价值就越大。一个人对社会的贡献越小,他的价值就越小。”
程逸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他的注意力一直停留在裴玉的身上,停留在她微微颤抖的睫毛上,停留在她咬着下唇的牙齿上,停留在她那双藏在头发后面的、不知道在看哪里、不知道在想什么、不知道还有没有光在里面的眼睛上。
他的右手在桌下握着她的手,那手指冰凉冰凉的,在他的掌心里一动不动,像是一只睡着了的小动物,呼吸微弱到几乎感觉不到。
他试图用自己的体温去温暖她的手指,但那点温度像是一滴水落入大海,瞬间就被她的冰凉吞没了,留不下任何痕迹。
他不知道她在想什么——是昨晚没睡好,还是在想那些流言,还是只是单纯地不想说话、不想动、不想做任何事。
他想问她。
但他不敢。
因为每次他问她“怎么了”,她都会说“没事”。
“没事”是裴玉最近说得最多的词。
没事,没事,没事——她用这两个字来回答一切问题,用这两个字来堵住所有追问,用这两个字来在他和她之间筑起一道墙。
那道墙不高,但很厚,厚到他的声音传不过去,厚到她的声音传不出来,厚到他们明明肩并着肩、手牵着手,却像是在两个完全不同的世界里。
课上了一半,老头儿转身在黑板上写字,粉笔和黑板摩擦发出细微的“吱吱”声,那声音在安静的教室里格外清晰,像是一只老鼠在墙壁里啃木头,又像是一个人在用指甲刮玻璃,听得人心里发毛。
教室里的大部分人都在低头看手机,屏幕的光照在那些低垂的脸上,把每个人的表情都照得忽明忽暗。
就在这时,程逸看到了。
坐在他们前面三排的一个男生,侧过身,假装在和旁边的同学说话,但他的手——他的右手——从桌面上伸过来,把一个揉成小团的纸条放在了裴玉的书上。
那动作很快,快到如果不是程逸正好抬头看了一眼,根本不会注意到。
那男生的手指在纸条上按了一下,确保它不会滑落,然后若无其事地收回手,转过头,继续看黑板,像是在说“不是我干的”。
纸条是白色的,揉得皱皱巴巴的,像是一颗被捏碎的、还没来得及吃就被扔掉的纸团。
它静静地躺在裴玉摊开的课本上,在那些印刷体的、工整的、没有任何温度的文字之间,显得格外刺眼。
裴玉的身体僵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