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久地忘掉……也挺好的。他不用像我一样,记住那些不想记住的东西。他不用像我一样,每天早上一睁开眼,脑子里就自动播放那些画面。他不用像我一样,看到自己的男朋友的时候,第一反应不是开心,而是——‘他还愿意要我吗?’”
程逸没有说话。
他的手在座位下握住了她的手,那手指冰凉冰凉的,在他的掌心里微微颤抖着,像是一只被冻僵的小鸟,翅膀扑腾着,但飞不起来。
他把她的手握得更紧了一些,用他的体温去温暖她的手指,用他的存在去告诉她——我还在这里,我还没有走,我还没有不要你。
公交车在一个路口停了下来,红灯倒计时还有二十多秒。
窗外的行人在斑马线上匆匆走过,有人低头看手机,有人牵着孩子,有人拎着菜篮子,有人骑着电动车载着早餐,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一种“我在赶时间”的表情,每个人的脚步都带着一种“我有地方要去”的笃定。
他们都活在自己的世界里。
没有人知道这辆公交车上坐着一个刚被诊断为白给病的女孩和一个刚刚亲眼看着自己的女朋友被别人操的男孩。
没有人知道。
因为那些都是秘密。
而秘密——程逸想——就是要烂在肚子里的东西。
三
回到学校的时候已经快中午了。
两人没有去上课——思修课已经过半,去了也是坐在最后一排发呆,看着那个老头儿在讲台上唾沫横飞地讲着“大学之道,在明明德”,不如直接去食堂吃饭,至少食堂的米饭是热的,至少食堂的菜还有味道,至少食堂的嘈杂可以掩盖他们之间那种不知道该说什么的沉默。
他们在食堂打了饭,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面对面,膝盖碰着膝盖,像是两个在密谋什么秘密的共犯,又像是两个在躲避什么追兵的同谋。
食堂里人不多,这个时间点——十一点多——大部分人还在上课,只有少数几个没课的学生在吃饭。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洒在餐桌上,洒在他们的脸上,洒在那些冒着热气的饭菜上,把白米饭的每一粒都照得晶莹剔透,把番茄炒蛋的红色和黄色照得更加鲜艳,把紫菜蛋花汤的表面照得像一面小小的、金色的镜子。
一切都那么安静,那么普通,那么像是一个正常的、普通的、幸福的大学生活应该有的样子。
但程逸注意到,有人在看他们。
不是那种扫一眼就移开的目光,而是那种——先看一眼,然后假装不经意地再看一眼,然后和身边的人交头接耳,然后所有人都开始看的目光。
那些目光里有好奇,有探究,有暧昧,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像是“我知道你们的事”的意味深长,像是“我知道她走光了”的幸灾乐祸,像是“我知道他是那个绿帽男”的轻蔑,像是“看,就是他们”的兴奋。
那些目光像是一根根看不见的针,从四面八方射过来,扎在程逸的脸上、手上、每一寸暴露在空气中的皮肤上。
程逸的心沉了一下,像是有一块石头从高处落下,砸在他的胸口上,砸得他的心脏猛地一缩,砸得他的呼吸都停了一拍。
他知道那些目光意味着什么。
温泉山庄的事——裴玉走光的事——已经在学校里传开了,像病毒一样在贴吧、在微信群、在QQ空间、在每一个宿舍的夜谈会上传播着,每一个版本都比前一个更加夸张,每一个细节都比前一个更加不堪。
那天晚上,在日料包厢里,裴玉穿着那件淡粉色的碎花浴衣,在众人的起哄声中站起来跳舞,她那时候已经喝了很多梅子酒,脸上带着微醺的红晕,眼睛里带着一种“我什么都不怕”的迷离。
她的腰带松了——不是自己松的,是被郑维隆在背后偷偷解开的——但没有人知道这一点,没有人关心这一点,大家只看到了结果,只看到了浴衣滑落的那一瞬间,只看到了那具白皙的、年轻的、未经遮掩的身体暴露在灯光下,暴露在十几个男生的目光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