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伸出手,轻轻地抚摸着他的脸,那手指纤细而柔软,从他的额头开始,沿着他的眉骨、他的鼻梁、他的嘴唇、他的下巴一路向下,最后停在他的喉结上,感受着那上面跳动的脉搏。
那动作带着一种无意识的、抚慰性的温柔,像是在确认他是真实的、他还在、他没有消失。
“程逸。”
“嗯。”
“昨晚……你睡得好吗?”
程逸沉默了几秒。
那几秒里,他想了无数种回答——想说“很好”来让她安心,想说“不太好”来让她知道他也很难受,想说“我梦到了你”来让她开心,但最后,他只是说了实话。
“不好。”
“我也是。”
裴玉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一根羽毛飘落在水面上,激不起任何涟漪,但那三个字——“我也是”——却像是一块巨石砸进了程逸的心里,砸得他的心沉到了最深处。
她也睡得不好。
她也做了梦。
她也在梦里看到了那些她不想看到的东西——也许是她和谢迪的画面,也许是程逸在窗外看着的画面,也许是那些她说不出口的、压在心里的、像石头一样沉重的东西。
她收回手,把脸埋进他的胸口,那动作带着一种小孩子式的、寻求安慰的依赖,像是一个在暴风雨中找不到方向的船只终于看到了灯塔的光芒,拼命地向那光芒驶去。
她的额头贴着他的锁骨,她的鼻尖抵着他的胸骨,她的嘴唇贴着他的皮肤,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温热的气息打在他的胸口上,痒痒的,酥酥的,像是有无数只蚂蚁在他的皮肤上爬行。
“我做了一个梦。”
“什么梦?”
“我梦到……我们没有生病。没有白给病,没有那些乱七八糟的事。我们就是两个普通的大学生,谈着普通的恋爱,每天一起上课,一起吃饭,一起在操场散步,一起在图书馆看书,一起在食堂抢最后一份糖醋排骨,一起在宿舍楼下拥抱告别,一起在周末去看电影然后吐槽剧情太烂。”
她的声音变得有些哽咽,像是一条河流遇到了断崖,水流突然加速,然后猛地坠落,摔成碎片。
“我梦到……我们很幸福。那种幸福……是很普通的、很平凡的、很多人都有的那种幸福。但对我来说……却是最大的奢望。”
程逸的心像是被人狠狠地揪了一下。
那种疼痛不是尖锐的、刺痛的,而是一种钝钝的、闷闷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压在胸口的感觉,像是一块巨大的、冰冷的、湿透的海绵塞在他的胸腔里,每一次呼吸都要用力把那些水分挤出去,但每一次用力都会带来新的重量。
他伸出手,轻轻地拍着她的后背,那节奏缓慢而稳定,像是在哄一个做了噩梦的孩子,像是在说“没事了,我在呢,梦是假的,我是真的”。
“会好的。”
他说。
“一切都会好的。”
裴玉没有说话。
她只是把脸更深地埋进他的胸口,像是一只受惊的兔子钻进洞里,把自己藏起来,藏在他的体温里,藏在他的心跳里,藏在他的气息里。
她的手指在他的后背上收紧,指甲轻轻地陷进他的皮肤里,留下几道浅浅的、红色的、像是猫抓过的痕迹。
那力度不大,但程逸能感觉到她在用力——她在用尽全力抓住他,像是在抓一根救命稻草,像是在抓这个世界上唯一还能让她相信“一切都会好的”的东西。
房间里安静了下来。
只有两人的呼吸声交织在一起,一深一浅,一快一慢,像是在演奏一首只有两个人能听懂的曲子——那曲子的旋律时而高昂,时而低沉,时而急促,时而舒缓,但始终没有停下,始终在继续,像是两个溺水的人在海面上互相抓着对方的手,拼命地蹬水,拼命地呼吸,拼命地不让自己沉下去。
过了很久,裴玉的声音从他的胸口传上来,闷闷的,像是隔着一堵厚厚的水泥墙。
“程逸。”
“嗯。”
“几点了?”
程逸侧过头,看了一眼床头柜上的手机。
屏幕亮起来,显示着七点四十二分。
那几个白色的数字在黑色的背景上显得格外刺眼,像是在提醒他——时间在走,生活要继续,你不能永远躺在这里。
“快八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