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痕迹是她身体被另一个男人占有的证据,是她失控的证据,是她——也是程逸——永远无法抹去的记忆的证据。
程逸闭上眼睛,不想再看。
但那些画面已经刻进了他的视网膜里,刻进了他的大脑皮层里,刻进了他的每一个细胞里,像是有人用烧红的烙铁在他的脑海深处一下一下地烫出了那些画面,每一次闭眼都是一次重播,每一次重播都是一次新的灼伤。
它们会在任何他放松警惕的时候冒出来——在他吃饭的时候,在他走路的时候,在他上课的时候,在他试图专心做任何事的时候——然后像一把钝刀一样,一下一下地锯着他的神经,不致命,但每一下都疼得让他想尖叫。
他睁开眼睛,看着天花板。
白色的天花板,上面有一盏吸顶灯,灯的周围有一圈因为年久失修而发黄的痕迹,像是有人用黄色的蜡笔画了一个不规则的圆。
墙角有一只蚊子的尸体,翅膀干枯发脆,六条腿蜷缩在一起,像是一个小小的、黑色的、被遗弃的雕塑,不知道已经在那里躺了多久,不知道还要在那里躺多久。
他在想一个问题。
一个他从昨晚开始就在想、想了无数遍、但始终找不到答案的问题。
这条路,还能走多久?
他不知道自己还能承受多少次这样的夜晚,不知道自己的心脏还能被切割多少次,不知道自己的眼泪还能流多少次。
他只知道,每一次都比上一次更疼,每一次都比上一次更难熬,每一次都比上一次更让他想放弃。
但他不能放弃。
因为裴玉需要他。
因为他爱裴玉。
因为除了他,没有人能陪她走这条路。
怀里的裴玉动了一下。
她的身体在他的臂弯里翻了个身,脸从他的胸口转向了窗户的方向,阳光打在她的脸上,让她微微皱起了眉头——那眉头皱得很轻很轻,轻到像是一阵风吹过湖面留下的波纹,转瞬即逝。
她伸出手,像只小猫一样在脸上胡乱地抹了两下,那动作带着一种刚睡醒时特有的、笨拙的、毫无防备的可爱,嘴里发出一声含糊不清的、带着起床气的嘟囔。
“嗯……天亮了啊……”
她的声音沙哑而慵懒,像是刚从很深很深的梦里浮上来,还没有完全清醒,像是一个在水底憋气太久的人终于浮出水面,大口大口地呼吸着空气,每一个音节都带着一种劫后余生的庆幸。
那声音里有疲惫——那是身体被透支后的疲惫,是昨晚那场和谢迪的性爱留下的、即使睡了几个小时也无法完全恢复的疲惫;有满足——那是一种奇怪的、矛盾的、让他难以接受的满足,因为那种满足可能不仅仅来自睡眠,也可能来自昨晚那场性爱本身;还有一种“终于天亮了”的释然——也许对她来说,夜晚是白给病最容易发作的时候,是欲望最难以控制的时候,是那些她不想做但又控制不了的事情最容易发生的时候,而天亮意味着安全,意味着结束,意味着她可以回到那个正常的、没有失控的、属于程逸的世界里去。
程逸没有回答。
他低下头,在她的发顶落下一个吻。
那吻很轻很轻,轻到像是一阵风从她的发间吹过,轻到像是一声叹息被风吹散,轻到像是怕惊扰了她最后的、短暂的、属于他的安宁——那种安宁太脆弱了,脆弱到像是一层薄冰,稍微用力就会碎裂,而冰面下是深不见底的、冰冷的、吞噬一切的水。
裴玉睁开眼睛,那双琥珀色的瞳孔在晨光中显得格外透亮,像是被阳光穿透的蜂蜜,里面有一种温暖的、甜美的、让人想要溺死在其中的光泽。
她眨了眨眼睛,那睫毛像两把小扇子一样上下扇动了几下,适应了一下光线,然后抬起头,看着程逸。
那双眼睛里有刚睡醒时的迷蒙,有看到程逸时的安心,还有一种——程逸不确定是不是自己多想了——一闪而过的、像是想起了什么不愉快的事情的阴霾。
“你醒了多久了?”
“没多久。”
“你一直在看我?”
“嗯。”
“变态。”
她笑了,那笑容很淡很淡,淡到几乎看不出来,但程逸看到了——那是一个满足的、安心的、像是被什么东西填满了的笑容,像是一朵在清晨绽放的花,花瓣上还带着露水,娇嫩而脆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