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逸没有看她。
他的目光落在那杯已经凉透了的红茶上,落在杯口那一圈淡淡的、像是被什么东西浸湿过的水渍上,落在杯底那几片已经沉下去的、皱巴巴的、失去了原本颜色的茶叶上。
“顾医生。”他终于开口了,声音沙哑而低沉,像是砂纸在木板上摩擦,“我想问你一个问题。”
“问。”
“你……到底在帮谁?是在帮裴玉,还是在帮我?还是在帮……你自己?”
顾沁看着他。
那双清冷的眼睛——那双他总是看不透的、像是隔着一层冰的、怎么都看不到底的眼睛——在那一瞬间,有什么东西在冰面下涌动了一下。
不是融化,不是裂开,而是一种更深的、更暗的、像是一条鱼在深海里游过、只是搅动了一点点水、但那些水太深了、深到看不到它的样子、不知道它是什么、从哪里来、到哪里去的涌动。
“我说过,”顾沁说,“我只是提供选择。选择权在你。”
“可是你提供的选择——那盏灯,那个药,那个论坛,那些人——你提供的一切,都在把我往同一个方向推。你在让我……主动给裴玉找男人。你在让我……成为一个皮条客。”
顾沁没有说话。
“你在帮我,”程逸的声音有些涩,“还是在害我?还是在看戏?你是不是……把我们当成你的实验对象?你是不是想看看——一个人要承受多少才能崩溃?一对情侣要经历多少才能分开?一个……一个像裴玉这样的女孩,在完全知情的情况下,能接受多少次……多少次被别人——”
他说不下去了。
他的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那些字眼——那些他想说又说不出口、想说又不敢说、想说又觉得说出来就再也收不回去的字眼——卡在喉咙里,像一根根鱼刺,每一次吞咽都带着刺痛。
顾沁站起身,走到落地窗前,背对着程逸。阳光照在她的白大褂上,把那片白色照得刺眼,刺得程逸的眼睛发酸。
“程逸。”她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在说一个只属于两个人的秘密,“我没有在害你。我也没有在帮裴玉。我在做我该做的事——作为一个医生,作为一个知道这种病存在、知道它有多可怕、知道它没有解药的人,我只能提供那些能让你和裴玉在这条路上走得久一点、再久一点的东西。”
她转过身,看着程逸。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你在想——我是不是一个变态,我是不是在享受这一切,我是不是在利用裴玉的病来满足我自己的什么见不得人的欲望。你想问,但不敢问。因为你怕听到答案,怕听到答案是‘是’,也怕听到答案是‘不是’。因为不管答案是什么,你都无法改变一个事实——你必须继续走下去,因为你不能失去裴玉。”
程逸的眼泪又流了下来。
他不知道自己在哭什么。
是为裴玉哭?
为她的病、她的痛苦、她的每一次失控、每一次醒来后的自我厌恶、每一次看着他的眼睛说“对不起”时的卑微?
是为自己哭?
为自己的绿帽癖、自己的无能、自己的变态、自己的每一次在痛苦中勃起、每一次在看到她被别人操的时候硬得发疼、每一次在射完之后流着泪问自己“我是不是有病”?
还是为顾沁哭?
为她那双看不透的眼睛、为她说“我只是提供选择”时的平静、为她转身走向落地窗时那个背影里藏着的、他不知道是什么的东西?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他在哭。
在顾沁的诊所里,在阳光下,在那杯已经凉透了的红茶旁边,在那些他看不懂的心理学书籍面前,在那些他说不出口的问题和找不到答案的困惑之间,他哭了。
顾沁没有走过来,没有拍他的肩膀,没有说“没事的”、“会好的”、“一切都会过去的”。
她只是站在那里,站在落地窗前,阳光照在她的白大褂上,把她整个人都镀上了一层金色的、温暖的、但程逸感觉不到温暖的光。
她让他哭。
让他哭个够。
让他把所有的眼泪都流干,把所有的恐惧都喊出来,把所有的“为什么”都问出来——即使没有人能给他答案。
过了很久,程逸的哭声渐渐小了。
从嚎啕大哭变成了小声抽泣,从小声抽泣变成了偶尔的、断断续续的、像是被什么东西噎住的哽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