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抬起头,目光清澈而坚定地迎向岳不群那深邃难测的眼眸:“至于财物……师父明鉴,那批财物数量之巨,来源蹊跷,绝非寻常山贼所能积累。弟子斗胆猜测,其背后恐有更大牵连,他隐去了胡猛提及左冷禅的只言片语,觉得时机尚未成熟。若尽数上交,层层盘剥之下,能真正用于抚恤乡民、补偿苦主者,恐怕百不存一。弟子窃思,如今江湖风波险恶,我华山派欲重振声威,屹立不倒,方方面面皆需资财。留下部分,充实公库,用于培养弟子、修缮武备、行侠仗义之正道开支,总比让这些不义之财落入贪官污吏之手,或是……被那野心勃勃之辈用以壮大势力、为祸江湖要强。此事乃弟子一力主张,大师兄只是碍于同门之谊未曾反对,所有罪责,弟子愿一身承担!”
梁发这番话语,层层递进,既点明了使用非常手段的无奈与必要性,又将截留财物的动机巧妙地与“门派生存与发展”的大局绑定,更暗示了财物背后可能存在的更大阴谋,最后主动揽下全责,保全了令狐冲。
岳不群沉默了。他眼帘低垂,手指无意识地、极有节奏地轻敲着扶手,堂内静得能听到彼此的心跳。宁中则看着不卑不亢的梁发,眼中欣赏之色愈浓,但她深知丈夫性情,依旧保持沉默。
时间一点点流逝,仿佛过了一炷香之久,岳不群才缓缓抬眼,目光中的厉色稍减,但那份深沉的审视依旧未曾散去。他轻轻吁出一口气,语气似乎缓和了些许,却依旧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罢了。念在你初衷是为保全大局,亦是为门派长远计……虽手段欠妥,其情可悯。既然财物已然取回,便依你之言,登记造册,悉数充入公库,专款用于正道开支,绝不可挪作私用。下不为例!”这番话说得冠冕堂皇,既维持了批评的姿态,又默许了既成事实,可谓滴水不漏。
“弟子谨遵师父教诲!谢师父宽宥!”梁发心中一块石头落地,知道财物这一关总算有惊无险地过了。他趁势又道:“师父,经此一事,弟子另有一得,关乎门派未来,不知当讲不当讲。”
“讲。”岳不群语气平淡。
“是。那黑风岭,如今匪患已除,但其地势险峻,易守难攻,山寨屋舍也颇为完备,就此弃之,未免可惜。弟子愚见,或可将其稍加整顿,作为我华山派的一处外延据点,或有三利。”
“三利?”岳不群眼中闪过一丝极淡的、难以捕捉的亮光,“细细说来。”
梁发精神微振,条分缕析:“其一,可作招贤纳士之缓冲。江湖能人异士众多,其中不乏愿投效我华山者。以此地为前站,细心考察,甄别心性,合格者再引入山门,可保核心纯净,避免良莠不齐。其二,可作江湖耳目之延伸。此地位置关键,消息往来便利。设一暗桩于此,专司打探各方动向,尤其是嵩山等派的举措,使我华山能料敌机先,不至于被动应对。其三,可作钱粮补给之辅助。山寨周边有山林田地,若妥善经营,或能自产部分钱粮,略补门派用度之耗。此三利,若能经营得当,假以时日,必能成为我华山派一股不容小觑的暗助之力。”
岳不群听着,眼神深处的光芒越来越盛。梁发这个提议,高瞻远瞩,几乎说到了他的心坎里。一个位于华山之外,不引人注目,却能悄然吸纳力量、收集情报、积累资源的据点,对于此刻暗中韬光养晦、志在宏图的他而言,诱惑力巨大。这比他独自苦研《辟邪剑谱》似乎更多了一条稳健而有力的途径。
他抚须沉吟,脸上终于露出一丝堪称嘉许的淡淡笑容:“发儿,你能由此见地,居安思危,为门派百年基业谋划,实属难得。心思缜密,思虑长远,很好!”他当即唤来六弟子高根明,令其挑选数名办事稳妥、口风严紧的师弟,即刻随梁发再赴黑风岭,将暗室中剩余的财物,小心谨慎、秘密地运回华山,不得走漏半点风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