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时机不对,梁发与柳如烟便起身告辞。刘文远亲自将二人送至衙署侧门,临别时,依旧再三叮嘱:“梁帮主,小姐,今日之语,出我之口,入你之耳,万万不可再对外人提及!一切……一切还需谨慎,再谨慎!”
离开通判衙署,返回客栈的路上,夕阳的余晖将两人的身影拉得很长。柳如烟紧紧依偎着梁发,虽然得到了更多关于父亲冤案的线索,但心情却比来时更加沉重。梁发揽着她的肩膀,目光投向远方暮色中的皇城方向,眼神深邃。
夜色渐深,太湖西山岛上的喧嚣早已沉寂下来,唯有帮主居所内还亮着温暖的灯火。柳如烟卸下了白日里的坚强,依偎在梁发怀中,秀眉微蹙,轻声问道:“夫君,今日刘世叔所言……你怎么看?”
梁发轻抚着她的青丝,目光在跳动的烛火下显得幽深:“刘通判此人,情真意切,对岳父的忠诚不似作伪。他不可能也无必要凭空构陷一位权势滔天的内阁重臣。此事,十有八九是真的。”他顿了顿,语气带着一丝洞察世事的冷静,“只是,刘世叔久在官场,想法却仍有些……单纯了。”
柳如烟抬起螓首,美眸中带着不解:“夫君此言何意?”
梁发将她搂紧了些,缓缓分析道:“他虽未明言,但反应已说明,幕后黑手极有可能就是刘吉。无论是不是,对方都深居高位。退一万步说,我们按照他的想法,千辛万苦搜集到了所谓的铁证,然后呢?”
他目光锐利起来:“证据交给谁?苏州知府?按察使?还是直接呈送京城?刘吉门生故旧遍布朝野,都察院、六科廊中不知有多少他的耳目。只怕我们的证据还未出江南,副本就已经摆在他的案头了。届时,不仅无法翻案,反而会打草惊蛇,引来雷霆报复,刘世叔首当其冲,你我,乃至整个青帮,都可能面临灭顶之灾。”
柳如烟闻言,娇躯微微一颤,脸色更白了几分。
梁发继续道:“即便我们侥幸,通过某种渠道将证据直达天听,又能如何?刘吉侍奉皇帝多年,深得信任,圣眷正隆。皇帝会为了十多年前一桩已定案的、涉及一个已故知府的旧案,去轻易动摇自己倚为臂膀的内阁首辅吗?在帝王心中,权衡朝局稳定,远比追究一个臣子过去的‘小恶’要重要得多。只怕最终结果,仍是不了了之,甚至反被扣上一个‘构陷大臣’的罪名。”
这番抽丝剥茧的分析,将官场的黑暗与权力的冷酷赤裸裸地展现在柳如烟面前,远比刘文远那单纯的愤懑与希望更加现实,也更加令人绝望。她原本因为见到故人而升起的一丝希冀,瞬间被这冰冷的现实击得粉碎,眼神黯淡下去,声音带着一丝无力与哀伤:“如此说来……此事,岂不是毫无希望?爹爹的冤屈,永远无法昭雪了么……”
感受到怀中玉人的失落与悲伤,梁发低下头,在她光洁的额头上轻轻一吻,语气却忽然变得坚定而沉稳:“不,有办法。”
柳如烟猛地抬起头,美眸中瞬间迸发出难以置信的光彩,紧紧抓住梁发的衣袖:“真的?夫君,你……你有办法?”她知道梁发从不是无的放矢之人,他既然这么说,定然是心中已有了计较。
“真的。”梁发肯定地点点头,看着她瞬间被点亮的眼眸,心中怜意大起,但神色依旧凝重,“不过,此事急不得,需从长计议,徐徐图之。扳倒一位根深蒂固的首辅,绝非一朝一夕之功,可能需数年,甚至更久。我们需要等待合适的时机,需要更周密的布局,需要积累足够的力量和人脉。莽撞行事,只会万劫不复。”
他没有具体说明是什么办法,但那份成竹在胸的沉稳与自信,却比任何华丽的承诺都更让柳如烟安心。她相信自己的夫君,既然他说有办法,那就一定有办法。
“嗯,我信你,不过若是事不可为,太过勉强,我们便放弃。”柳如烟将脸颊重新贴在他坚实的胸膛上,听着那有力的心跳,心中巨大的压力和悲伤仿佛找到了宣泄的出口,渐渐被一种名为“希望”和“信任”的情绪所取代。只要他在身边,再难的路,她也敢走下去。
她不再追问具体细节,她知道,当需要她知道的时候,梁发自然会告诉她。此刻,她只需要毫无保留地信任和支持。
屋内烛火轻轻摇曳,将相拥的身影投在墙壁上,显得温馨而宁静。日间的波澜、沉重的真相、未来的艰险,似乎都在这静谧的夜色中暂时被隔绝在外。两人不再言语,享受着这暴风雨来临前难得的安宁,相拥着沉沉睡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