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话锋一转,眼中又燃起一丝希望的光芒:“所幸,天理循环,报应不爽。近年来,朝中格局有所变动,当年之事,似乎出现了一丝平反的曙光。下官此次能设法调回苏州这故地,亦是暗中使了力气,耗费无数心血。所为的,便是有朝一日,能彻查此案,搜集铁证,将真相大白于天下,还柳公一个清白,告慰他在天之灵!”
说到此处,他目光灼灼地看向柳如烟,又充满希冀地望向梁发:“如今见到小姐安然无恙,更是觅得梁帮主这般英雄了得的夫婿,文远心中大感宽慰!梁帮主在江南根基日深,青帮弟子遍布三教九流,消息灵通。若能得青帮鼎力相助,暗中搜集那吴良以及与之内外勾结的朝中之人往来的证据,柳公沉冤昭雪之日,必定指日可待!”
柳如烟猛地抬起头,泪眼婆娑地望向梁发,眼中充满了哀恳与无尽的期望。
梁发握紧她的手,没有丝毫犹豫,迎着刘文远的目光,郑重承诺,字字千钧:“刘通判放心!为岳父大人洗刷冤屈,既是为如烟尽孝,亦是我梁发分内之事!此事,青帮上下,义不容辞!必将全力以赴!需要什么消息,动用哪些人手,刘通判尽管开口,梁某与青帮,必当全力配合!”
刘文远闻言,脸上露出欣慰之色,但随即又被一层更深的忧虑所笼罩。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出那个名字,最终却化作一声无奈的叹息,摆了摆手,语气变得极其谨慎,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惧:“那人……唉,那人如今在内阁已是身居高位,权倾朝野,且深得陛下信重,圣眷正隆。此事……此事干系实在太大了,不说也罢,不说也罢……今日能见到故人之女安好,得知柳公血脉有继,文远便已是心怀安慰,不敢再奢求其他了……”
他这番欲言又止、顾虑重重的模样,反而更加激起了梁发的好奇与决心。
梁发脑中飞速思索,结合前世些许模糊的历史记忆与对此朝堂格局的分析,一个以“弹棉花”着称的权臣名字骤然跃入脑海。他几乎是脱口而出,试探性地低声问道:
“刘通判所言之人,莫不是……内阁首辅,刘吉,刘棉花?”
“哐当!”刘文远手中端着的茶盏盖子猛地滑落,掉在青砖地上,发出清脆的碎裂声。他整个人如同被一道惊雷劈中,霍然抬头,脸色瞬间变得煞白,眼中充满了极度的震惊与慌乱!他猛地站起身,几乎是本能地左右四顾,确认门窗紧闭,堂外只有赵小乙一人守卫后,才压低了声音,带着惊恐的颤音连连否认:
“不!不是!绝非此人!梁帮主慎言!慎言啊!”他额头上已渗出细密的冷汗,看向梁发的眼神充满了难以置信,“此事……此事关乎身家性命,岂可妄加揣测!你们……你们只需安稳度日便好,柳公之事……需从长计议,徐徐图之,万万不可操之过急!”
他心中已是惊涛骇浪,完全想不通梁发一个江湖帮派的帮主,是如何能一口道破这隐藏在朝堂最深处的隐秘的?此子之聪慧敏锐,简直可怕!
梁发看着刘文远如此剧烈的反应,心中已然明了。他其实也只是凭借一些历史印象猜测,刘文远的失态无疑证实了这一点。他心中暗忖:“果然是刘吉这老狐狸。此人历经数朝而不倒,最擅长的便是揣摩上意、排除异己,如同弹棉花一般,看似柔软,实则难缠,难怪后世史家对其评价不高,甚至认为他一定程度上损耗了所谓的‘弘治中兴’的成色。” 他看了一眼身旁因听到“首辅刘吉”之名而更加面色苍白的柳如烟,心中怒火升腾,暗道:“若依我江湖手段,潜入京师取了这老贼性命,倒也并非难事。可如此一来,岳父的冤屈便再也无法昭雪,反而可能坐实了罪名。要想光明正大地为岳父平反,扳倒这位深得帝心、树大根深的当朝首辅……难,难如上青天!”
刘文远说得对,此事确实需要从长计议,贸然行动,只会打草惊蛇,甚至引来灭顶之灾。
一时间,后堂内的气氛变得异常沉重。面对刘吉这座几乎无法撼动的大山,即便是梁发,也感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压力。两人又低声商议了片刻,却也未能想出什么立竿见影的良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