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丈越说越激动，指着街上熙攘的人群：“姑娘你看，如今这光景，人人可安心做生意，踏实过日子，夜里睡觉都不用担心被人破门而入。家中有余粮，手头有余钱，娃儿能上学堂，老人能得善终……这等太平日子，是多少代人想都不敢想的！你说，梁帮主对我们恩同再造，我们挂他画像，晨昏三叩首，早晚一炉香，祈求他长命百岁，保佑我江南永享太平，这有何不可？这难道不是天经地义吗？！”
旁边几个茶客也围拢过来，纷纷附和：
“是啊！梁帮主就是咱们的活菩萨！”
“没有梁帮主，我家那小子早被前年的水匪掳去了，是青帮的好汉救回来的！”
“我家铺子以前每月要被收三次‘保护费’，现在，一个铜板都不用多交！”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言辞恳切，情绪真挚，那是对梁发发自内心的拥戴与感激，没有丝毫作伪。
冷月站在那里，听着耳边七嘴八舌却无比真诚的赞誉，看着那一张张因谈起梁发而焕发出光彩的朴实面孔，只觉得心中某个坚固的东西，正在寸寸碎裂。
她奉命而来，带着对“江湖枭雄”、“潜在威胁”的预设立场。左冷禅告诉她，梁发需要被削弱、需要掌控。她也一直以此为目标，观察着，分析着，寻找着可以利用的弱点。
可眼前这一切，彻底颠覆了她的认知。
武功高强、智谋深远，或许可以征服一个帮派，可以打败强大的敌人。但能让万千普通百姓，发自内心地为其立像供奉，视若神明，这需要的，是何等的仁义、何等的心胸、何等的作为？！
这不是虚伪的沽名钓誉能够换来的。这是实实在在的恩泽，是深入骨髓的庇护，是让最底层的民众感受到了尊严与安宁后，最朴素也最真诚的回馈。
她想起梁发在总舵时，虽威严日重，但对帮中普通弟子，乃至对岛上的仆役，都从未有过苛责，反而多有体恤。想起他谈及青帮理念时，那句“有钱大家一起赚，有钱大家一起花”。原来，他不仅是这样对帮众，更是这样在庇护着他势力范围内的所有百姓。
一股前所未有的热流，混杂着巨大的震撼、羞愧以及一种连她自己都无法清晰定义的悸动，猛地冲上了冷月的心头。她之前所有的观察、所有的分析，在这一刻，在苏州府这最寻常的街巷、最普通的百姓口中，得到了最真实、也最震撼的答案。
她看着那画像中梁发沉静的面容，忽然觉得，那不再仅仅是一个需要完成的任务目标，一个需要算计的江湖霸主。那是一个……真正活着的，有血有肉，有着宏大抱负和深沉魅力的人。一个她从未见过，甚至从未想象过的……英雄。
那份由任务而生的冰冷，悄然融化。一种复杂难言的情绪，如同藤蔓，开始在她心底悄然滋生、缠绕。那里面有对自己使命的迷茫，有对左冷禅所言的怀疑，更有一种……连她自己都不愿深究的，对画像中那个男人的、悄然转变的仰慕。
她站在苏州府喧嚣而祥和的街头，却仿佛置身于一个全新的、让她心神摇曳的世界。原来，权力的顶峰，并非只有血腥与冷酷，还可以是这样的……万民景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