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这番话,如同重锤,一下下敲在姜绾心上。姜绾并非没有此虑,只是身为言官,自有其风骨与侥幸,此刻被梁发赤裸裸地揭开,脸色不禁变了几变。他沉默片刻,才缓缓道:“张、邹二位……果真已联手?”
“千真万确。”梁发肯定道,“此乃他们亲口所言,亦是无奈之下,保全自身、以抗强权的明智之举。”
姜绾在书房内踱了几步,烛光将他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他忽然停下,眼中闪过一丝亮光,语气带着几分振奋:“若张、邹二位大人果真愿意联手,那确是好事!我等三人合力,在朝堂之上互相呼应,刘吉再想动我们,确实要掂量掂量。”但他随即眉头又皱了起来,忧心忡忡道:“只是……刘吉势大,党羽遍布朝野,更有圣眷在身。仅凭我等几个言官,纵使合力,恐怕也难撼其分毫,最多只能令他暂缓动手,难以从根本上解决问题。”
他顿了顿,看向梁发,眼中闪烁着思虑的光芒:“若能说动徐溥阁老与刘健阁老……此事或可大有可为!徐、刘二位阁老,德高望重,乃朝廷柱石。刘吉近年来屡次抢功诿过,打压二位阁老,他们早已心生不满,只是碍于刘吉势大,暂隐锋芒。若他们能在关键时刻站出来,登高一呼,以其在朝中的影响力,必能汇聚更多力量,给予刘吉致命一击!如此,方可保万无一失!”
提到徐溥和刘健,姜绾的语气充满了敬重与期望,这二位是清流官员心中的标杆。
“可惜啊,”姜绾叹了口气,面露难色,“我虽知此理,但苦于没有确凿的、能一举扳倒刘吉的罪证!空口无凭,如何能说动徐、刘二位阁老?尤其是刘健大人,为人最是正直,也最重证据,若无铁证,他绝不会轻易对同僚发难,以免被人诟病为党争。若我等能掌握刘吉贪赃枉法、结党营私的铁证,交予刘健大人,以他的性情,一旦确认属实,即便刘吉发难,他也定会仗义执言,绝不会坐视忠良受辱!”
他这番分析,可谓切中要害,也道出了目前计划最大的短板——缺乏能一锤定音的证据。
然而,就在姜绾忧心忡忡之际,梁发脸上却露出了一抹神秘而从容的微笑。他不慌不忙地从怀中取出一个以油布包裹、保存完好的卷宗,双手递到姜绾面前。
“姜大人所虑,正是关键。若无此物,一切谋划皆是空中楼阁。”梁发的声音平稳而自信,“大人不妨先看看这个。”
姜绾见他神色,心中一动,带着几分疑惑与期待,接过了那卷看似寻常却重若千钧的卷宗。他走到灯下,小心翼翼地展开。
起初,他的目光还带着审视,但随着一行行字、一桩桩事映入眼帘,他的呼吸渐渐变得粗重,手指甚至因为激动而微微颤抖。卷宗之内,记录之详实,令人咋舌!某年某月某日,刘吉收受某地官员巨额贿赂,为其掩盖贪腐之行;某时某刻,其家人倚仗其权势,强占民田,逼死人命,最后如何被压了下去;他与哪些官员结成朋党,如何利用职权打击不肯依附的忠直之臣,甚至连一些隐秘的往来书信内容、经手之人、金银数目都记录在案!其中一些事件,姜绾甚至隐约有所耳闻,只是苦无证据,无法查实。
这卷宗,简直就像一盏明灯,瞬间照亮了刘吉那隐藏在道貌岸然面具下的累累罪行!
“这……这……”姜绾猛地抬起头,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喜,声音都因激动而有些变调,“这些东西,你是从何得来?!如此详尽,如此确凿!有此铁证在手,何愁刘吉不倒!真是天助我也!万无一失了,此番定是万无一失了!”
他紧紧攥着卷宗,仿佛握着无价的瑰宝,之前的忧虑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无比的振奋和信心。
梁发自然不会透露这卷宗是青帮情报网络与刘通判等人多年暗中收集、苦心整理的成果,只是淡然道:“来源大人不必细问,只需确认其真伪即可。为了扳倒奸佞,还朝堂清明,有心之人自会尽力。”
姜绾闻言,深深看了梁发一眼,目光中充满了感激与赞赏。他此刻已完全相信,眼前之人及其背后的力量,是真心要对付刘吉,而且谋划已久,准备充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