殷梨亭心念电转,剑招立变。方才还是堂皇正大的直刺,转眼间化为一片绵密如雨的剑网,笼罩向张三丰周身大穴,这是武当剑法中的“绕”字诀与“缠”字诀,剑光闪烁,如梦似幻。可张三丰依旧从容,身形在方寸之间挪移,宽大的道袍衣袖拂动,每每于剑光缝隙中穿过,将凌厉的剑气消弭于无形。
见久攻不下,殷梨亭剑法再变,时而剑势变得厚重沉凝,如泰山压顶;时而却又刁钻狠辣,专走偏锋,如同毒蛇出洞,诡奇难测;时而又复归轻盈灵动,剑走轻灵,如清风拂柳。他将自身所学的种种变化,乃至前世梁发对敌时的狠厉与机巧,都融入了这堂堂正正的武当剑法之中,剑光霍霍,气势惊人,看得围观的宋远桥等人心驰神摇,自愧弗如。
可无论殷梨亭的剑法如何变幻,攻势如何汹涌,张三丰始终如浩瀚大海,又如巍巍山岳。他并未动用多少内力,仅以精妙到毫巅的招式应对,或指、或掌、或袖,总能恰到好处地化解殷梨亭的攻势,将其凌厉的剑劲引向空处。他仿佛不是在比武,而是在引导,在演示,让殷梨亭将自身所学尽情施展。
转眼间,两人已交手超过两百招。殷梨亭将一身武功发挥到了极致,额角见汗,气息也略微急促,却始终无法攻破师父那看似随意,却固若金汤的防御。
终于,张三丰微微一笑,口中道:“且看此招。” 话音未落,他并指如剑,向前轻轻一点。这一指,看似平淡无奇,既无风声,也无异象,但殷梨亭却感觉周身气机仿佛被这一指彻底锁定,所有后续的变化都被封死,一种无可闪避、无可抵御的感觉油然而生。
他下意识地挺剑格挡,只听“叮”的一声轻响,指尖正中剑身。一股柔和却沛然的力量透剑传来,殷梨亭虎口一热,长剑再也把握不住,“哐当”一声脱手掉落在地。
殷梨亭怔立当场,看着地上的长剑,心中并无沮丧,反而充满了对武学至高境界的敬畏与向往。他收敛气息,躬身道:“师父神功,弟子不及万一。”
张三丰拂尘轻扬,示意他不必多礼,走到他面前,目光中带着毫不掩饰的赞赏,缓缓道:“梨亭,你的剑法,招式之纯熟,变化之精妙,已堪称登峰造极,达到了‘技’的巅峰。放眼当今武林,能在招式上胜过你的,恐怕已是屈指可数。”
众师兄弟闻言,皆是心中震动。他们知道六师弟强,却没想到师父竟给予如此高的评价。这意味着,殷梨亭已然将他们远远地甩在了身后。
然而,张三丰话锋一转,又道:“但是,你却还未走出完全属于自己的‘道’。”
殷梨亭抬起头,眼中露出思索与好奇:“自己的道?师父是指……风格?”
“不错。”张三丰颔首,目光深邃,“剑是死的,人是活的。顶尖的剑客,其剑法必然带有其独特的性情、经历与感悟。有的剑客洒脱不羁,其剑便如天外游龙,无迹可寻;有的剑客决绝刚烈,其剑便如一往无前,宁折不弯;有的剑客心怀天下,其剑便可包罗万象,承载万物。你呢,梨亭?”
张三丰看着殷梨亭,语气温和却直指核心:“你的剑法中,有为师的影子,有武当的根基,甚至……还有一些为师也看不太分明,却与你过往性情似乎不尽相同的特质,它们混杂在一起,尚未真正融为一炉,形成独属于‘殷梨亭’的魂魄。你已达‘技’之巅峰,若能明心见性,找到并走出自己的‘道’,你的剑法,方可百尺竿头,更进一步,踏入那真正的宗师之境。”
殷梨亭静静地听着,心中如醍醐灌顶。师父的话,点醒了他一直以来的某种模糊感受。他融合了两世记忆,性格本就复杂,剑法中自然带有这种复杂性。但要臻至化境,需要的不是杂,而是纯;不是博,而是精;是需要将所有的经历与感悟,淬炼成独属于自己的武道意志。
“弟子……记下了。”他深深一揖,将这番话牢牢记在心中。
张三丰飘然离去后,庭院中的氛围顿时轻松了许多。众师兄弟相视一笑,不约而同地围拢到殷梨亭身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