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仆人?”兰道元重复着这个词,眉头微微蹙起,似乎在努力理解。他的目光落在李莫愁脸上,看了许久,眼中渐渐浮现出一种本能的、毫无防备的亲近与信赖。“你……我好像认识你。很熟悉。”
李莫愁心头一紧,面上却不动声色:“对,你自然认识我。你要听我的。”
“好。”兰道元点了点头,露出一个纯粹到近乎傻气的笑容,“那我听你的。”
这笑容让李莫愁呼吸一滞。她从没见过兰道元这样的笑容,干净,温暖,毫无杂质。与记忆中那个总是从容淡然、深不可测的道长判若两人。
她定了定神,用惯常的命令口吻道:“我肩膀酸了,你来帮我捶捶。”
兰道元闻言,愣了一下,似乎在接受这个指令,随即听话地挪到床边,伸出手,不太熟练地开始为她揉捏肩膀。他的动作起初有些笨拙,但很快,仿佛某种身体记忆被唤醒,指尖力道轻重得宜,拿捏穴位精准,竟让李莫愁紧绷的肩颈瞬间松快了许多。
“嗯……”她不由自主地发出一声舒适的轻叹,随即立刻抿住唇,掩饰住那一瞬间的失态。
随后的日子,仿佛一场光怪陆离的梦。
李莫愁命令他做饭,他便走进简陋的厨房,虽然动作带着生疏的滞涩,但切菜生火竟也像模像样。她在一旁冷眼旁观,看着他专注的侧脸,烟气缭绕中,竟有几分寻常人家炊烟的错觉。
饭菜端上粗糙的石桌,味道出乎意料地不错。李莫愁默默吃着,心中滋味难辨。
她让他打洗脚水,他便乖乖端来温水,蹲下身,小心翼翼地将她的双足放入盆中。温热的水包裹住冰冷的脚趾,李莫愁垂眸看着他低下的头顶,心中那冰封的某个角落,似乎悄然裂开了一道缝隙。
夜晚,他们同榻而眠。石床不大,两人之间隔着一点距离。兰道元呼吸平稳,很快陷入沉睡。李莫愁却常常在黑暗中睁着眼,听着身旁均匀的呼吸声,鼻端萦绕着他身上淡淡的、混合了草药与阳光的气息,思绪纷乱如麻。
他待她极好,几乎是言听计从,体贴入微。那双曾经洞悉一切的眼眸,如今只盛满了对她的依赖和纯粹的善意。这种被全然信任、全然照顾的感觉,对李莫愁而言,与洪凌波完全不同。
日子一天天过去,山间岁月仿佛与世隔绝。李莫愁习惯了清晨醒来时身侧的温度,习惯了他默默递来的温水,习惯了他安静陪伴的身影。仇恨的毒焰,在这平淡到近乎虚幻的日常里,悄无声息地黯淡、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连她自己都不敢深究的平静,甚至……一丝隐秘的贪恋。
然而,她也清晰地感觉到,兰道元体内那股阴毒的神魂之力并未真正消散,只是被他自身某种更强大的本源力量勉强压制着。他的“痴傻”,或许正是神魂严重受创后的一种自我保护。
直到这一晚。
兰道元引导李莫愁盘膝对坐于石床上,掌心相抵。
渐渐地,李莫愁感到一丝不同。她的意识仿佛被牵引着,突破了某种界限,触碰到了一个浩瀚无边、却又伤痕累累的所在——那是兰道元的灵魂深处。
没有具体的画面,只有磅礴如星海、厚重如大地的感觉。那灵魂经历过无数的别离,承受过难以想象的挫折与痛苦,有爱别离,有求不得,有责任重负,有理想灼烧……然而,在这无尽的沧桑与苦难之下,却依旧蕴藏着一种近乎悲悯的广阔胸襟,一种百折不挠的坚韧,一种对生命本身深沉的热爱与守护之意。
这灵魂太过浩瀚,也太过……沉重。
李莫愁“看”到了,在那灵魂的核心处,有一道温暖而明亮的光芒,始终不曾熄灭。那光芒里,似乎也映照出一些与她相关的碎片——不是仇恨,不是敌视,而是一种复杂的、带着遗憾的关切,甚至……一丝被她长久忽略的、极其隐晦的温柔。
原来,他并非全然冷漠。原来,他那句“执念太深,伤人伤己”的背后,或许并非只是居高临下的评判。
原来,他背负着那么多,却依然愿意在可能的时候,对这个世界,对她……抱有一份善意。
为什么?他为什么这么苦?他又为何……还能如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