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婆婆缓过一口气，看着身边倔强不屈的杨过，心中怜爱更甚。她拉着小龙女的衣袖，苍老的脸上满是恳切：“姑娘，这孩子叫杨过，心地纯善，是个好孩子。他在那全真教里受尽欺负，无依无靠。今日又因老婆子之事得罪了这群道士，回去之后，那姓赵的贼道必不会放过他，还不知要如何报复折磨。求姑娘发发慈悲，看在他年纪小、身世可怜的份上，收留他入我古墓吧。咱们古墓虽清冷，好歹能给他一条活路，一个安身之所。” 她言辞恳切，几乎要落下泪来。
小龙女清冷的目光随之落在刚刚被松开、正踉跄爬起、脸上还带着清晰鞋印和泥土的杨过身上。杨过用手背狠狠擦了擦脸颊，却擦不去那份屈辱的痕迹，他挺直了瘦削的脊梁，尽管模样狼狈，眼神却依旧倔强地昂着。他听得孙婆婆如此为他打算，心中感动得发酸，眼眶发热，但他还是缓缓而坚定地摇了摇头，先对孙婆婆，复又转向小龙女，清晰地说道：“婆婆，谢谢您的好意。您待我如亲人，这份恩情，杨过永远记着。但是……我不能去古墓。”
孙婆婆急道：“为何？傻孩子，难道你还指望那些牛鼻子道士良心发现？那赵志敬是什么人，你看得还不够清楚吗？”
杨过深吸一口气，压下喉头的哽咽，眼神变得更加坚定：“全真教其他人，我都不喜欢，甚至厌恶。但我大哥兰道元，他不一样。他对我恩重如山，在我最无助的时候教我武功，护着我，他是真心期望我能在这全真教中堂堂正正地立足、学艺、成才。我若因为害怕报复，就就此一走了之，投入别派，岂非辜负了他一片苦心？也显得我杨过是那畏难背信、忘恩负义之人。婆婆，您的心意我领了，但我得回去，我得面对。” 他这番话，说得斩钉截铁，少年清朗的声音在山风暮色中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沉重。
若是让此刻不在场的兰道元听见，只怕心中会大叹“痴儿”，甚至会主动劝他接受孙婆婆的好意，前往古墓——毕竟在兰道元所知的那个故事脉络里，古墓才是杨过命定的归属与起点，与眼前这位清冷如仙的小龙女之间的缘分，更是冥冥中早已注定。错过此处，改变轨迹，岂非大大的可惜？然而杨过此刻心中，全是对兰道元知遇之恩的铭记与不愿辜负的决心，那份属于少年的固执与义气，压倒了对未知命运的模糊感知。
孙婆婆见他神色坚决，知他重情重义，心中又是欣慰，又是担忧，更多的是一种难以言喻的心疼：“好孩子，好孩子……你有这份心，婆婆……婆婆不怪你。可是你回去，那姓赵的贼道，还有他那些党羽，岂能轻易放过你？他们今日在你我手上吃了亏，回去定然变本加厉！”
杨过挺直了依旧单薄的身躯，眼中虽有对前路未卜的些微不安，但更多的是一种源自信任的笃定，那信任的对象，便是他口中屡次提及的“大哥”。他望着重阳宫的方向，仿佛能穿透暮霭看到那个总是一袭青袍的身影，声音不大，却带着令人心折的力量：“婆婆放心，我大哥会护着我的。他答应过我，不会再让人欺负我。我相信他。” 这句话，他说得斩钉截铁，兰道元便是他在这个冰冷世界上，抓住的最坚实、最温暖的依靠。
小龙女自始至终未发一言，只是静静听着孙婆婆的恳求与杨过的拒绝。她看着杨过眼中那份与年龄不甚相符的执拗、义气以及说起“大哥”时自然流露的依赖，又看了看满脸忧急、真情流露的孙婆婆，清冷如冰湖的目光几不可察地微微波动了一下，仿佛一粒微石投入深潭，漾开一丝几乎看不见的涟漪，旋即恢复平静。她既未应允孙婆婆的请求，也未对杨过的去留置评，只是淡淡道：“婆婆，我们回去。” 说罢，转身便向古墓方向走去，白衣飘飘，步履轻盈，仿佛方才的一切纷争、恳求、拒绝都未曾发生，她只是来时乘风，去时踏月，不带走一片云彩，也不留下一句承诺。
孙婆婆无奈地叹了口气，心疼地看了杨过最后一眼，又殷殷嘱咐道：“孩子，万事小心！若……若实在待不下去，随时来古墓找婆婆！记住啊！” 这才一步三回头，满心牵挂地跟着小龙女离去，身影渐渐消失在暮色笼罩的林深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