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过的哭声渐渐耗尽力气,变成一抽一抽的哽咽。兰道元用袖子擦了擦自己的眼角,又递过去一块干净的布巾,声音带着酒后的沙哑,却异常温和:“怎么……哭得这般伤心?”
杨过接过布巾,胡乱在脸上抹着,眼泪却还是止不住。他抽噎着,断断续续地说:“我……我也不知道……就是觉得……心里好难受。看见兰大哥你一个人……这么难过,我……我就想起我娘死后,再没人疼我……谁都欺负我,看不起我……我……”他说不下去,又把脸埋进布巾里。
兰道元看着他颤抖的单薄肩膀,心中涌起强烈的怜惜。他伸出手,轻轻拍了拍杨过的背,语气低沉而坚定:“以后不会了。只要我兰道元在终南山一日,便不会再让人欺你。”
杨过慢慢抬起头,泪眼婆娑地望向兰道元。月光下,兰道元的眼睛还残留着红痕,但目光却清晰而郑重。杨过心中那无处安放的惶惑与冰冷,仿佛被这句话轻轻托住了一丝。他用力点头,哽咽着,极为认真地说:“谢谢你,兰大哥。”
过了一会儿,杨过情绪稍平,他吸了吸鼻子,看着兰道元脚边的空酒坛,忍不住小声问:“那……兰大哥你,为什么也这么伤心?”
兰道元闻言,唇角扯起一抹极淡、极苦涩的笑意,目光再次投向虚无的夜空,缓缓道:“我?呵……我啊,是为情所困,为逝去的缘分而哭。”
“为情?”杨过一愣。他恍惚听师兄们闲聊时提过,兰师兄入门似乎才三年多,如今不过十七八的年纪,武功道法已是同辈翘楚,怎会如此深陷“情”字,甚至到了对月垂泪、借酒浇愁的地步?这与他平日所见那个冷静超然的兰师兄判若两人。但他本能地觉得,此刻的兰道元无比真实,那伤痛也无比深邃,绝非少年人一时愁绪。他虽疑惑,却并未深究。
就在他思绪飘忽时,脑海中毫无征兆地闪过一个清晰又尖锐的画面——那是一个穿着杏黄衫子的明媚少女,骄阳似火,她骄傲得像只小凤凰,言辞举动间,总带着一种毫不掩饰的、让他自尊刺痛的高高在上……
兰道元何等敏锐,虽带醉意,仍察觉到了杨过那一瞬间的失神和脸上闪过的复杂神色——有怔忪,有一丝极淡的牵动,随即又被倔强和某种抵触覆盖。
“怎么?”兰道元拿起酒坛,又饮了一口,语气随意却带着洞察,“想起什么人了?是……有喜欢的姑娘了?”
“没有!”杨过几乎是立刻反驳,声音有些急,脸却不由自主地热了起来。但否认之后,那股憋闷的情绪又涌上来,他别开脸,语气硬邦邦地,却泄露出几分不自在和委屈:“我才不会喜欢那种……那种盛气凌人、瞧不起人的呢!”
兰道元看着他别扭的样子,仿佛看到了某些熟悉的影子。他放下酒坛,脸上的悲凉被一种更深沉的温和取代,夜风拂动他微散的发丝。他轻轻说道:“世间情愫,最难自欺。有时候,越是激烈地抗拒,或许越是证明她在你心里,与众不同。”他顿了顿,望向远处沉沉的夜色,“无妨,你还小,来日方长。凡事……顺从本心即可,不必急于定义,也不必强求忘记。”
杨过怔怔地听着, “顺从本心” 四个字,像一颗小石子投入他纷乱的心湖。他不再说话,也学着兰道元的样子,望向那无垠的夜空。山风依旧清冷,但身旁多了一个人静静地陪着,那份蚀骨的孤独,似乎悄然被稀释了些许。两个各自怀揣着沉重过往与情感困惑的灵魂,在这终南山的夜晚,以一种无声的方式,短暂地彼此偎依,共享着这份成长的苦涩与迷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