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过看得目不转睛,手中以木代剑,跟着比划。他悟性之高,令兰道元也暗自惊讶。不过短短数日,那些基础招式已被他练得形神兼备,出手之间,竟隐隐有了几分灵动跳脱之气,虽力道尚浅,但那份天赋的敏锐与挥洒的意趣已初露端倪。
更让杨过自己欣喜的是,随着每日勤修内功,他明显感到体内气息日渐充盈,四肢百骸暖意融融,原本因为营养不良和内心郁结而常有的疲惫感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精力弥漫、神清气爽的感觉。挥舞木剑时,臂力也见增长,那曾觉得沉重的木剑,如今在手中竟显得轻巧起来。
每一次,当他在暮色中离开小院,回头望见藏经阁窗口透出的、兰道元挑灯夜读或静坐修行的剪影时,心头那份冰冷的孤寂与怨恨,便会悄悄融化一角。这终南山上,他终于不再是全然无依的飘萍。虽然前路依旧迷雾重重,但至少此刻,有一盏灯,一份艺,一个人,给了他短暂却真实的庇护与方向。他握着木剑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眼底深处,那簇名为“希望”和“自强”的火苗,正悄然燃起,越发明亮。
——
这夜月隐星稀,山风格外寒凉。杨过做完晚课,心中记挂着几处剑招的疑惑,便往藏经阁去寻兰道元。阁内灯火未明,他绕到后面僻静的小院,却见石桌旁,一个孤峭的身影正对月独酌。
兰道元一向是清净整肃的模样,此刻却大异往常。他背靠着冰凉的石凳,青色道袍的衣襟微敞,手里提着一个粗陶酒坛,脚边已歪倒着三四个同样的空坛。清冷的月光勾勒出他侧脸的轮廓,那总是温润平和的眉眼低垂着,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片阴影,杨过竟恍惚看见,那阴影中似有一点水光倏然闪过。
山风穿过竹林,发出呜咽般的低鸣,更显得这方寸之地寂寥无边。杨过从没见过这样的兰大哥,像是卸下了所有从容淡泊的壳子,露出里面深不见底的疲惫与苍凉。他脚步顿住,一时不知该进该退。
兰道元早已察觉他的到来,却并未回头,只是仰头又灌下一口酒。辛辣的液体滚过喉间,却暖不了心中那片寒冰。他的思绪飘得很远,穿越了时空的迷雾——太湖西山岛与令狐冲痛饮高歌的豪情,师娘宁中则拍着他肩膀时眼底毫无保留的关切与疼爱,还有那一张张明媚鲜活的容颜:岳灵珊的娇俏、蓝凤凰的泼辣、柳如烟的温顺、赵敏的聪慧夺目、周芷若的清冷柔韧、纪晓芙的刚烈无奈、黛绮丝的高傲情深……她们的音容笑貌,言谈嗔喜,仿佛就在昨日,就在耳边,可伸出手去,却只有终南山冷冽的夜风,空空如也。还有师父……那仙风道骨、待他如亲徒的张三丰真人……一切皆如幻梦,触不可及。
杨过默然走到石桌旁,在兰道元身边的石凳上轻轻坐下。他没有说话,只是陪着。看着兰道元眼中那深切的悲凉与追忆,他自己心底某处坚硬的痂壳,仿佛也被这无声的哀伤悄然撬动。那些被他死死压在记忆深处的画面翻涌上来——娘亲温暖却日渐憔悴的怀抱,她临终前冰凉的手,自己从此像野草一样在世间漂泊,受尽冷眼、欺辱、嫌弃……无人可依,无人真心相护。
一股难以遏制的酸楚猛然冲上鼻尖,视线迅速模糊。他起初只是咬着嘴唇低声啜泣,肩膀微微耸动。可情绪一旦决堤,便再难收束。兰道元那孤独饮酒的身影,仿佛成了引燃他所有委屈的星火。他想起了更多细节:鹿清笃的拳脚,赵志敬刻薄的冷语,其他弟子躲闪排斥的眼神……哭声渐渐放大,从压抑的呜咽变成了断断续续的抽泣,最后竟成了难以自抑的嚎啕大哭。在这寂静的山夜里,少年撕心裂肺的哭声显得格外悲怆。
兰道元被他这突如其来的爆发从遥远的思绪中拉了回来。他转头看向杨过,少年哭得满脸是泪,鼻涕眼泪糊在一起,身体因为剧烈的抽噎而蜷缩起来,像个被全世界抛弃的孩子。这哭声如此真切,如此痛苦,瞬间击中了兰道元心中同样柔软而伤痕累累的部分。他鼻尖也是一酸,两行清泪无声滑落,混着酒意,更添苦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