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走时谢彪想了想,又从怀中摸出一张皱巴巴的纸,用手指蘸着智伯常额头的血,歪歪扭扭地写下几行字——“人在我手,若想赎,带一箱金银,明早镇外三里坡。若报官,人头奉还。”
他将那信搁在桌上,又搬了只茶壶压在信角上,左右端详了一番,只觉得这笔字虽写得有些歪,可该有的气魄都有了,便满意地点了点头。
两人一左一右架着昏迷不醒的智伯常,悄无声息地从后窗翻了出去,融入夜色之中。
翌日清晨。
一声极其尖锐、极其惊恐的女子尖叫,骤然撕裂了临溪楼的宁静。
那叫声是从二楼尽头那间上房里传出来的。穿水绿色褙子的女子从昏迷中醒来,入目第一眼看见的便是青砖地上那一摊早已干涸的暗红色血迹——从床脚一直蜿蜒到门口,在门槛处凝成一道触目惊心的血痕。
桌上搁着一张皱巴巴的纸,纸上歪歪扭扭地写着几个暗褐色的字,像是用血写的。
她只看了一眼,便觉天旋地转。她根本不知道昨夜发生了什么——自己分明是闩好了门躺下的,怎会醒来便看见一地血和一张血书?
最后还是隔壁那个穿桃红色长裙的女子听见动静,推门进来查看。她胆子稍大些,一眼便看见了桌上的信,拿起来匆匆扫了一遍,脸色也变了,连忙去敲贾扩的门。
贾扩昨夜喝得烂醉,此刻正仰面躺在榻上,呼噜打得震天响,靴子都没脱,口水顺着嘴角淌下来,将枕头洇湿了一大片。
那女子连敲了七八下门,又喊了好几声,贾扩才迷迷糊糊地睁开眼,一脸不耐烦地从榻上坐起来。
他接过那张皱巴巴的血书,眯着那双宿醉之后有些浮肿的眼睛,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然后他抬起头,满脸困惑地看着面前这两个面色煞白的女子。
“这是什么鬼东西?谁写的?”他的声音还带着刚睡醒时的沙哑,语气里没有半分紧张,只有满满的不耐烦,“什么人在我手,什么一箱金银——老子压根就没少啥。你们,谁少了?少了吗?”
三个女子面面相觑,各自摇头。
“那不就结了!”贾扩将那张血书随手往地上一扔,打了个大大的哈欠,“八成是谁喝醉了酒,胡乱写字吓唬人的。要不就是酒楼里的伙计跟掌柜闹别扭,故意使绊子。跟咱们有什么关系!”
他顿了顿,又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极得意的事,嘴角浮起一丝倨傲的笑意:“再说了,咱们是什么人?咱们是替谭爷办事的。这一带谁敢动咱们?”
他说完便不再理会那张信,吩咐趟子手们收拾行装,准备上路。那满脸络腮胡子的老镖师小心翼翼地问了一句:“扩哥,那地上的血要不要报官?”
“报什么官!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贾扩将马鞭往腰间一插,大步流星地朝楼下走去,“就这屁大点事,还不够老子睡个回笼觉的。”
他的算盘打得极精——横竖自己这趟押的银子一个子也没少,那三个美人也一个没丢,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赶紧上路才是正理。
车队便在贾扩的催促下重新整装出发。没有人再多看那张血书一眼,也没有人去深究地上那摊血究竟是谁的。
与此同时,智慧娴正站在智家后院的柴房门口,脸色铁青。她已整整一夜没有合过眼。
昨夜她翻遍了整座酒楼,又将前后几条巷子都寻了个遍,始终不见智伯常的踪影。她起初是愤怒,认定这窝囊废又跑出去喝酒赌钱,说不定还去了哪个暗门子的娼寮。
可随着时间一点一点地推移,那股愤怒便渐渐被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不安所取代。
智伯常这人虽荒唐,却从不敢夜不归宿。因为他知道,若是惹得智慧娴动了真怒,便是睡柴房都是轻的——有一回他喝醉了酒在外头多待了两个时辰,回来后被智慧娴罚在院子里跪了一整夜,第二天腿肿得连裤子都穿不上。从那以后,他便是再晚,也绝不敢不回家。
可昨夜——他一整夜都没有回来。
直到天亮时,她终于从一个值夜的伙计口中听到了一个让她头皮发麻的消息——昨夜二楼尽头那间上房里不知怎地流了一地的血,桌上还留了一张血书,说什么“人在我手,若想赎,带一箱金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