戒律呢？宏愿呢？西行呢？
在这样一个夜晚，在这样一个女子如此绝望而炽烈的剖白面前，那些平日里坚不可摧的东西，似乎都变得遥远而模糊起来。
他该推开她，该厉声斥责，该转身离去。
可是，他的身体僵硬如石，他的喉咙如同被什么堵住，发不出任何声音。黑暗中，他只感觉到自己的心脏，正以前所未有的力度，疯狂地撞击着胸腔，每一次跳动，都伴随着同样尖锐的、陌生的痛楚与……悸动。
风雨更急了。豆大的雨点砸在屋檐上、地面上，噼啪作响，仿佛要将这世间所有的隐秘与挣扎，都冲刷殆尽。
而在这方黑暗的小院里，两颗被命运捉弄、被情愫煎熬的灵魂，正站在悬崖边缘，进行着一场无声的、却比任何言语都更加惊心动魄的对话。
是就此坠落，万劫不复？还是……在最后一刻，抓住那根名为“理智”或“责任”的救命稻草？
玄奘闭上了眼，指尖深深陷入掌心，几乎要掐出血来。
黑暗如同最浓稠的墨，包裹着驿馆的小院，只有天际偶尔撕裂的闪电，瞬间映亮两张近在咫尺、被痛苦与挣扎扭曲的容颜。雨声震耳，却盖不住两人之间那几乎要凝成实质的、绝望而灼热的喘息。
凤翎悬在半空的手，终究没有落下。那短短的距离，如同天堑，横亘着僧与俗，佛与情，责任与私欲。她指尖的颤抖，传递着她濒临崩溃的脆弱与不甘。
玄奘紧闭的双眼中，并非一片空明。黑暗中，方才油灯熄灭前她那张被雨水和泪水浸透、写满疯狂爱恋与无尽哀恸的脸，仿佛烙铁般灼刻在他的视网膜上。她的话语，她压抑的哽咽，她身上传来的、混杂着雨水冰冷与内心滚烫的复杂气息，无一不化作最凶猛的浪潮，冲击着他摇摇欲坠的心防。
“陛下……”他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嘶哑得如同被砂石磨过，每一个字都带着灼痛，“贫僧……不能。”
不能。两个字，轻飘飘，却重若千钧，带着佛门的戒律，带着西行的宏愿，也带着连他自己都无法完全理解的、更深沉的恐惧——恐惧这情感的洪流一旦决堤，将会吞噬一切，包括他，包括她，包括那尚未完成的取经之路。
凤翎的身体剧烈地晃了一下，仿佛被这两个字抽走了所有力气。黑暗掩去了她瞬间惨白如死的脸色，但那股骤然弥漫开的、深入骨髓的绝望与死寂，却比任何哭喊都更加清晰地传递给了玄奘。
“不能……”她喃喃重复，声音轻得如同梦呓，随即，发出一声低低的、破碎的嗤笑，那笑声里没有半点暖意，只有无尽的荒凉与自嘲，“是啊……你不能……你怎么能呢？你是圣僧，是佛子，是要去西天成就正果的人……我算什么？一个不该动情的凡俗女子，一个身染魔气、连自己都控制不了的麻烦……”
她的语气越来越低，越来越飘忽，最后几乎化作一缕幽魂般的叹息，消弭在滂沱的雨声中。
玄奘的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紧，痛得他几乎窒息。他想说不是那样的，他想说他也曾为她挡毒的决绝而震动，为她留下的经卷而祈愿，为她昏迷不醒而忧心如焚……可那些话堵在喉咙里，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任何的辩白与安慰，在此刻都显得苍白无力，甚至更像是一种残忍的施舍。
就在这时，凤翎忽然闷哼一声，身体不受控制地向前软倒！
“陛下！”玄奘大惊失色，本能地伸出手，在她倒地之前，一把揽住了她的腰肢。
入手处，是湿透衣料下异常滚烫的肌肤，以及她身体无法抑制的、剧烈的颤抖。她体内的魔气，因着这极致的情绪崩溃与绝望，彻底失去了控制，如同爆发的火山，疯狂地冲击着她的心脉与灵台！那不再仅仅是阴寒的刺痛，更夹杂着一种邪异的、仿佛要将她神魂都焚烧殆尽的灼热！
“呃啊……”凤翎痛苦地蜷缩起来，指甲深深掐入玄奘揽着她的手臂，留下血痕。她的意识开始模糊，眼前阵阵发黑，耳边只剩下魔气的尖啸与自己血液沸腾的声音。
玄奘能清晰地感觉到怀中娇躯内那股狂暴肆虐的阴邪力量。它正在吞噬她的生机，侵蚀她的理智！更可怕的是，这魔气似乎感应到了他这个“特殊存在”的靠近，变得越发兴奋狂躁，甚至隐隐有反噬过来、试图侵蚀他佛心的迹象！
不能再犹豫了！
玄奘猛地将几乎瘫软昏迷的凤翎打横抱起，顾不上男女大防，顾不上暴雨倾盆，快步冲向她之前住过的那间东厢房（驿馆一直为她保留着）。房门未锁，他撞开门，将她小心地放在榻上。
榻上的被褥干燥柔软，与她湿透冰冷、却内里滚烫的身体形成鲜明对比。她的脸色在偶尔的闪电光芒下，呈现出一种诡异的青灰与潮红交织，眉心紧蹙，牙关紧咬，显然在承受着巨大的痛苦。
玄奘迅速点燃桌上的蜡烛，昏黄的光晕勉强照亮了室内。他看着她痛苦挣扎的模样，心如刀绞。他知道，寻常的佛法压制，此刻恐怕已难奏效。这魔气已被她的心魔彻底点燃，与她最深沉的情感执念纠缠在一起，形成了最棘手的“情魔之火”。
要救她，不仅需要佛力净化魔气，更需要……化解那引动魔气的根源——她那焚心蚀骨、却又注定无望的情愫。
这几乎是一个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但看着她痛苦的模样，玄奘眼中闪过一抹决绝。他脱下自己已然湿透的外袍，只着单薄的僧衣，在榻边盘膝坐下。他没有立刻诵经，而是伸出手，迟疑了一瞬，最终轻轻覆上了她紧攥的、已然掐出血痕的右手，将她冰冷颤抖的手指，一点点掰开，与她掌心相贴。
肌肤相触的刹那，两人皆是一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