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奘瞪大了眼睛，看着前方那个缓缓倒下的身影，大脑一片空白。耳边只剩下蝎子精得意的怪笑，以及青鸾和无数女兵撕心裂肺的哭喊：
“陛下——！”
那一声“陛下——！”如同裂帛，撕破了战场的喧嚣，也狠狠撕裂了玄奘一贯平静的心湖。
他眼睁睁看着那抹银白如同折翼的蝶，在他面前缓缓坠落。时间仿佛被无限拉长，毒钩刺入软甲的闷响，蝎子精刺耳的怪笑，青鸾与女兵们绝望的哭喊，都变成了模糊的背景音。他的世界里，只剩下那个倒下的身影，以及胸腔里骤然爆开的、从未有过的尖锐刺痛。
“陛下！”
他几乎是踉跄着扑出马车，月华法衣拂过沾染毒血与泥土的地面。他甚至忘了身后的险境，忘了那狰狞的蝎子精，眼中只有躺在地上，面色迅速蒙上一层青黑的女王。
护国法师怒吼着，藤杖爆发出刺目的绿光，暂时逼退了试图趁势攻击的蝎子精。青鸾和几名女官拼死冲上前，将女王与玄奘护在中间。
“陛下！陛下！”青鸾的声音带着哭腔，颤抖着手想去触碰，却又不敢。
玄奘跪倒在女王身侧，那浓烈的、甜腻的腐朽毒气扑面而来，几乎让他窒息。他看到她紧闭的双眼，长睫无力地覆盖着，原本清丽的脸庞此刻泛着死气的青灰，唇色乌紫，软甲被毒钩刺破的地方，周围的皮肉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溃烂发黑。
她是为了救他……是为了替他挡住那致命一击……
这个认知像一把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他的心上。什么佛法戒律，什么清规持守，在这一刻，都被这汹涌而来的、名为“愧疚”与“恐惧”的洪流冲得七零八落。
他下意识地伸出手，想要拂开她额前被汗水与血污黏住的发丝，指尖却在距离她皮肤寸许的地方僵住，剧烈地颤抖起来。他乃出家之人，岂可轻易触碰女子？更何况是万乘之尊的女王？
可是……她就要死了！因他而死！
“长老！救救陛下！求您救救陛下！”青鸾抓住他的衣袖，如同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泪如雨下。
猪八戒和沙悟净也奋力杀退周围的小妖，围拢过来，看到女王的情形，皆是面色大变。
“好烈的毒性！”猪八戒倒吸一口凉气，“这可比当年俺老猪中的毒厉害多了！”
沙悟净急道：“师父，快想想办法！”
玄奘猛地回过神。是了，现在不是慌乱的时候！他强迫自己冷静，脑中飞速回想一路西行所见，以及阅览过的诸多典籍。蝎毒……倒马毒桩……连如来都曾受其苦……
他忽然想起，在女儿国藏书阁某卷极其古老的、以奇异符文记载的兽皮书上，似乎提到过一种生于至阴至毒之地的伴生灵草，名曰“幽昙花”，形如墨玉，花瓣仅在月夜绽放，其花蕊有解百毒之奇效，尤其能克制阴寒剧毒。那卷书上还附有一幅简陋的地图，指向毒敌山深处一处名为“沉渊”的寒潭。
“幽昙花……”玄奘喃喃自语，眼中燃起一丝希望的火光，“毒敌山沉渊，或有生机！”
他立刻对青鸾和护国法师道：“贫僧曾于古籍中见得一方，或可解此毒！需立即取得‘幽昙花’！”
“幽昙花？”护国法师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惊异，“老身亦曾听闻此物，传说生于沉渊之底，有寒螭守护，极难采摘！且沉渊位于毒敌山最深处，毒瘴核心，凶险万分！”
“管他什么寒螭凶险！”猪八戒抡起钉耙，“只要能救陛下，俺老猪去闯一闯！”
“不可！”玄奘断然阻止，“沉渊之地，非比寻常。八戒、悟净，你二人需在此护卫陛下，抵挡妖邪，不容有失！”他目光转向护国法师和青鸾，“采摘幽昙花之事，贫僧亲自前往。”
“什么？！”众人大惊。
“师父！你怎能去那等险地！”猪八戒急道。
“长老，万万不可！您乃肉体凡胎……”青鸾也连忙劝阻。
玄奘看着气息越来越微弱的女王，语气斩钉截铁：“陛下因贫僧而受此厄，贫僧岂能坐视？此乃贫僧之劫，亦是贫僧之责。况且，”他顿了顿，看向手中九环锡杖，“此杖乃佛祖所赐，或可护持一二。护国法师，请为贫僧指明沉渊方向，并设法稳住陛下伤势，拖延毒发时间。”
他的眼神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绝。那是一种将个人生死置之度外的光芒。
护国法师深深看了他一眼，不再多言，取出一枚散发着清凉气息的碧玉符箓，贴在女王心口，暂时护住她心脉，又快速在地上划出沉渊的路径：“由此向东南，穿过毒瘴林，见一黑色瀑布，其后便是沉渊入口。长老……珍重。”
玄奘点了点头，最后看了一眼地上昏迷的女王，将她苍白而痛苦的容颜刻入心底，随即毅然转身，手持锡杖，孤身一人，向着毒敌山最凶险的深处走去。
月华法衣散发着柔和的光晕，勉强驱散着周遭浓郁得几乎化为实质的毒瘴。九环锡杖在他手中微微震颤，发出低沉的嗡鸣，荡开一圈圈淡金色的涟漪，将试图靠近的毒虫邪秽逼退。
山路崎岖，怪石狰狞。四周寂静得可怕，只有他自己的脚步声和心跳声。毒瘴侵蚀着法衣的光芒，刺鼻的气味让他头晕目眩。但他脑海中只有一个念头——拿到幽昙花，救她！
不知走了多久，眼前出现一片诡异的树林。树木枝干扭曲，叶片漆黑，散发着浓郁的腐败气息。这便是毒瘴林。林中弥漫着粉红色的毒雾，视线受阻，更有无数细小的、肉眼难辨的毒虫飞舞，撞击在月华法衣的光晕上，发出滋滋的声响。
玄奘紧握锡杖，口中不断念诵《心经》，佛光护体，一步步艰难前行。毒虫前仆后继，法衣的光芒逐渐黯淡。他的呼吸开始困难，四肢泛起麻痹之感。
就在他感觉快要支撑不住时，前方传来震耳欲聋的水声。穿过最后一片毒雾，一条巨大的黑色瀑布如同墨练般垂挂在前方山崖上，水流竟是诡异的漆黑之色，散发着刺骨的阴寒与剧毒气息。
沉渊到了。
